却不知,这迎江塔的幻境最是擅长以表象惑人。
越是看似美好的东西,越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也越能逼出潜藏的魔障。
而秦云方才已然破过一次心魔,灵台清明,他也清明。
秦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幅繁花似锦的画卷走去。
行进画卷里刹那,一阵馥郁的花香骤然袭来。
心神摇曳之间,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待一切清冷之气袭来时。
他知道这是彻底勘破虚妄,破了幻境。
秦云抬眸四顾,心中暗忖,这该是宝塔的第六层了。
周遭阴森之气弥漫,黑雾缠缠绕绕,视线混沌不清,周遭景物全都模糊一片,看不真切。
这第六层甚是空旷,除却一桌一椅,便只有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再无半点陈设摆件。
他定睛望去,那画上竟是阎罗殿的景象,森然肃穆,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再看四周,尽是无边阴雾,竟无半分退路。
秦云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
他明明已经从幻境中脱身,怎会落到这般别无选择的境地?
难不成自己还困在幻境里?
他猛地凝神聚气,强行摒除杂念,让灵台保持清明,以此感知周遭的真实与否。
可几番探查下来,却分明显示此地并非幻境。
这个结果不由得让他心头一沉,遍体生寒。
莫非自己已然身死?
难道在第五层时,他在繁荣锦盛与枯骨浊荒之间,竟是选错了?
一步踏错,便落得这般身死道休的下场?
他心念电转,只觉前路茫茫,竟当真无处可去。
转了半天,仍然围转在这幅图前,选无可选。
秦云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径直朝着那幅阎罗殿图走了进去。
才入画中,便见鬼域之内阴差来来往往,无数勾魂使者押着凡间的魂体与灵体,匆匆赶往各殿交差。
诡异的是,竟无一人留意到他的到来,更无半个阴差上前盘查询问。
秦云心中虽是诧异万分,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秦云心中五味杂陈,他重生以来,一心冀望积攒功德,闯出一片天地,指望着补齐魂魄,重返仙途,不想还是折在了这宝塔之中。
此时他反复确认,神志清明无比,绝非被幻境迷心,索性释然。
死便死了,既入鬼域,顺道一观,又如何,我是修过仙的,何惧鬼域。
秦云秉着随遇而安的心态,他穿过熙攘往来的阴差与魂灵。
前方迷雾骤然散开,竟豁然分出无数岔路。
每一条路的尽头都立着一扇门,门上悬挂的牌匾字迹各异,透着说不清的诡谲。
他目光快速扫过,忽见其中一处牌匾上书“望乡台”三个苍劲大字,心念微动,便抬脚朝着那条路走了过去。
登上望乡台,她已恢复了女身,还了本性。
周遭并无什么奇特景致,唯有漫天阴云沉沉压下,透着刺骨的寒意。
视线越过云雾往下望,却是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山旷野,乱石嶙峋间,隐约可见一个山洞。
雾霭朦朦胧胧,将洞内景象晕得模糊,却能清晰瞧见
洞中有一名孕妇正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低低的呻吟声穿透雾气传来,显然是即将临盆的模样。
秦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诧异,眉头紧锁:
自己登上望乡台,望见的该是阳世的故土亲朋才对,怎会看到这样一番景象?
她看着那妇人生产,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这是自己哪一世,竟有过结婚产子的经历?
正惊疑间,忽见不远处的乱石堆后,鬼鬼祟祟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鼠眉獐目,贼头贼脑地朝山洞方向窥伺了半晌,直至洞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才蹑手蹑脚地凑到山石旁。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卷过,另一个身影陡然出现。
那是个身着绿纱罗裙的女子,身姿窈窕,神色却冷若冰霜。
她径直冲进山洞,目光扫过刚产下孩子、已然昏厥的妇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伸手抱起那裹着金丝锦缎法衣的的婴孩,转身便飘然离去。
那鼠眉獐目的邪道见状,不敢声张,只缩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尾随那绿衣女子而去。
这边山洞里,昏厥的孕妇悠悠转醒,身下是刺目的污血与胞衣,可身旁的孩子却不知所踪。
她心头一紧,瞬间吓得神魂不稳,嘶哑着嗓子凄惨地呼喊着孩儿,挣扎着爬起身。
在荆棘丛里跌跌撞撞地四处寻找,可荒山旷野茫茫,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三天三夜的细细寻找也没找到,妇人哭干了眼泪,终究只能瘫坐在地,绝望离去。
另一边,那绿衣女子抱着婴孩,一路行至一处宅院门前。
她毫不留恋地将孩子放在台阶上,转身便消失在浓雾里。
邪道正待上前,那朱漆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孩子的哭声将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妻唤了出来。
瞧见台阶上的婴孩,顿时面露怜惜:
“可怜的娃儿,天寒地冻的,竟被狠心的爹娘弃在了这里。”
两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转身进了门。
邪道见孩子被这户人家收养,顿时没了法子,只得悻悻然地转身离去。
秦云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这荒诞离奇的景象,既不像前尘往事,也不似虚幻泡影,倒像是一桩被尘封的旧怨,硬生生摆在了她的眼前。
那宅院的夫妇将那婴孩收下,交由府里一位无儿无女的老嬷嬷抚养。
老嬷嬷待她极好,视如己出。
时光荏苒,婴孩渐渐长成了个伶俐可爱的小姑娘。
一日,府里的小公子从庭院经过,瞥见她一眼便十分喜爱,当即禀明父母,将她讨去做了贴身丫鬟。
这丫鬟生得灵动讨喜,性子又爽利,自此往后,小公子与小丫头便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他们一同在廊下嬉笑玩耍,于花林间追逐奔跑,坐在石桌边对弈手谈,甚至连习武,也是相伴相随。
两人朝夕相伴,年少心性相契,不知不觉间,便滋生出了难以磨灭的情意。
情愫渐深,竟悄悄私定了终身。
秦云望着眼前的府邸,心中陡然一惊。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宅院,分明是一处修仙世家的府邸。
她心中更是诧异,因为此地并非她如今栖身的凡界星球,而是远高于凡界的修真仙界。
秦云猛然惊觉,自己竟置身于修仙界中。
莫非是被封印的修仙界记忆,开始复苏了?
可她为何会看见这般清晰的修仙界片段?
难不成这望乡台,竟能照见她在修仙界的过往尘缘?
她的目光焦着在庭院中嬉闹的少年少女身上。
正出神间,忽见一道人从游廊下缓步走过。
那人行至宅院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对少男少女,嘴角泛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秦云凝神细看,只觉这道人的模样分外眼熟。
再定睛打量,赫然认出,此人正是当年那偷看妇人孕产、鼠目獐头的邪道!
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修仙世家的宅院前,又为何要这般盯着那对少年男女。
这邪魔妖道竟然十多年间修达筑基九层了。
还竟然混成了这仙宅上的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