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倾盆而下,砸在听涛苑的青石板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墨漓跪在雨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鲜血混着雨水,在身下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狂风暴雨淬炼过的剑,纵然浑身湿透,纵然疲惫不堪,眼底的光却分毫未灭。
暖房里的灯火,将林晚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他的身上,竟生出一种莫名的肃穆。
她没有上前扶他,只是握着那株固土草,静静地站在门内,淡金色的眼眸里,映着雨幕,也映着他满身泥泞的模样。
“你问我,罪人该站在什么位置?”
林晚的声音清冽如泉,穿透雨幕,落在墨漓的耳中,
“那你先告诉我,你眼中的罪,是什么?”
墨漓浑身一颤,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想起三千年的囚笼,想起那些被他亲手屠戮的生灵,想起蛇族为了争夺霸权,犯下的累累血债。
那些记忆,像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灵魂,从未有一日消散。
“是助纣为虐,是嗜杀成性,是……”
墨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是背弃了生而为人的底线,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那信徒呢?”
林晚又问,脚步轻轻一动,踩在门槛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你眼中的信徒,又该是什么模样?”
“是奉神明之命,行神明之事,是……”
墨漓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坚定起来,
“是誓死追随,永不背叛。”
林晚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墨漓的心头。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内的女子。
雨水打湿了她的银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衬得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愈发深邃。
“错了。”
林晚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罪,从来不是过去的烙印,而是你对过往的执迷。
信徒,也从来不是盲从的傀儡,而是敢于直面罪孽,亲手赎罪的人。”
她抬手,将那株固土草扔了过去。
草叶带着水珠,精准地落在墨漓的掌心。
“这株草,根系能锁住土壤,护住一方水土不崩塌。”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像人心,只要守住了底线,守住了清明,纵使身处泥沼,也能站稳脚跟。”
墨漓低头,看着掌心的固土草。
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却又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你是蛇族的长老,肩上扛着蛇族的命运。”
林晚继续道,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但你更是你自己,是那个从囚笼里挣脱出来,渴望赎罪的墨漓。”
“激进派要的是神力,是霸权,是一步登天的捷径。
可他们忘了,捷径的尽头,从来都是万丈深渊。”
林晚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而你,墨漓,你该走的路,不是跪在我面前,祈求神明的宽恕。”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漫天风雨:
“你该走的路,是回到蛇族,带着那些尚存良知的族人,用双手去弥补过往的罪孽!
是教会他们,如何用草药治病,如何用抗震之法守护家园!
是让他们明白,真正的荣光,从来不是靠杀戮与掠夺,而是靠……”
“救赎!”
墨漓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站起身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迷茫,再也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滚烫的清明。
是啊。
他怎么会不明白?
赎罪,从来不是靠神明的一句宽恕,而是靠自己的双手,去做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追随,也从来不是靠一句空洞的誓言,而是用行动,去践行神明的道。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听涛苑。
墨漓看着门内的女子,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俯身,对着林晚,行了一个最虔诚的礼。
不是臣子对君主的礼,不是信徒对神明的礼,而是一个迷途知返的罪人,对引路人的礼。
“我明白了。”
墨漓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回到蛇族,我会守住圣山,我会带着愿意追随的族人,用双手,去挣一条生路,去赎三千年的罪。”
林晚看着他,眼底缓缓泛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足以照亮这漫天风雨。
“很好。”
她轻轻点头,
“我会让沧溟派一支鲛人勘探队,随你一同回去。
固土草的种子,暖房里还有很多,你尽数带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墨漓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点头,转身,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却再也浇不冷他心头的火。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通往新生的路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沧溟不知何时,走到了林晚的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雨这么大,站在这里,会着凉的。”
林晚没有动,只是看着墨漓离去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欣慰。
“他成长了。”
林晚轻声道。
“是你教得好。”
沧溟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晚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
“不是我教得好。”
她说,
“是他自己,找到了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再次划破夜空,照亮了远方的天际。
隐约间,似乎有厮杀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沧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蛇族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看来,激进派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林晚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她知道,墨漓这一回去,等待他的,必然是一场血战。
但她更知道,这场血战,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洗礼。
只有跨过这道坎,他才能真正地,从一个罪人,蜕变成一个真正的信徒。
暴雨依旧倾盆。
一场席卷蛇族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而这,不过是四海八荒,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