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往西沉,金红的余晖,泼洒在青石板上,给破旧的铁皮棚镶了一道暖融融的边。
巷子里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先前围得水泄不通的兽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却还在远处的街角探头探脑,目光黏在那道银发身影上,带着惊疑和敬畏。
白蕊被两个路过的兔族兽人半扶半拖地搀着,瘫在地上,粉色的裙摆沾了泥灰和草屑,发髻散乱,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像朵被狂风暴雨揉碎的败花。
她还在不甘心地呜咽着,目光死死地盯着狐璃,那里面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将人刺穿。
狐璃立在原地,银白的发丝被晚风撩起,拂过她冷白的脸颊,衬得那双淡金瞳眸,亮得像淬了星光的琉璃。
她没动,只是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面具,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一点点熨帖着她紧绷的神经。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细密的针在扎,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傲然挺立的青松,半点狼狈都无。
她的周围,三道身影分立,像三座岿然不动的山岳,将她护在中间,却又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整个世界隔开。
战焱收回了落在狐璃身上的目光,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的戾气,稍稍敛了几分,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抬手,指尖烦躁地摩挲着玄色长袍上绣着的狼头图腾,那图腾用金线绣成,闪着冷硬的光。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身,玄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尘土,发出“唰”的一声响。
可刚走了两步,他又猛地顿住,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肌肉线条紧绷,透着一股一触即发的暴戾。
墨漓摇着骨扇,骨扇上绘着水墨山水,扇骨是温润的白玉,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唰啦唰啦”的轻响,在这渐渐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扫过地面的草屑,眼尾那颗红痣,在夕阳的映照下,艳得惊人,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的目光,在狐璃的银发金瞳上打了个转,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却不达眼底。
那双凤眸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伺机而动。
他没开口,只是拿骨扇轻轻敲着掌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沧溟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在狐璃身前,替她隔开了那些还在远处窥探的目光。
晚风卷起他墨色的长袍,露出腰间系着的深海珍珠玉佩,那玉佩莹润光洁,泛着淡淡的蓝光,与他身上的咸湿海风气息融为一体。
他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指尖的温度,带着深海的微凉,轻轻一碰就收了回去,动作自然又亲昵,却又分寸感十足,半点不逾矩。
他侧过头,看向狐璃,深邃的眸子里,盛着温和的光,像平静无波的深海,能包容一切风浪,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没事吧?”
狐璃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掌心的面具,冰凉的触感,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风,渐渐凉了。
三道目光,三道暗流,在空气里无声地绞着,掀起惊涛骇浪,却又被死死地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战焱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青石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像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荆棘,刺得他心口发疼。
灵狐族?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荒谬!简直是天大的荒谬!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那个缩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那个被他扔进葬魂渊,却又奇迹般活下来的兔族废物柔柔。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下意识抿唇的小动作,明明和眼前这个自称“狐璃”的女人,一模一样!
可那双淡金的瞳眸,那头银白的发丝,还有那股属于高等兽族的血脉威压,又做不得假。
难道说,那个在葬魂渊里奄奄一息的小丫头,真的得了什么奇遇,竟能脱胎换骨,从卑贱的兔族,一跃成为近乎绝迹的灵狐族?
战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不管她是谁。
不管她是柔柔,还是狐璃。
她都是他的!
是他亲手扔进葬魂渊,又亲手“捡”回来的猎物!
谁也别想染指!
墨漓看着战焱紧绷的背影,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讥诮,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缝。
战焱这头蛮狼,怕是栽了。
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他慢悠悠地摇着骨扇,目光再次落回狐璃身上,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贪婪。
灵狐族后裔?
古狐族的医术?
还有那份临危不乱的定力,那份在绝境中破局的狠劲。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想起蛇族圣地深处,那幅尘封了千年的预言壁画。壁画上画着一只九尾灵狐,踏碎漫天风雪,身后跟着狼啸深海,蛇隐瘴气,下面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乱世将起,灵狐降世,身负天光,能定四方。
难道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狐璃,就是预言里的那道天光?
墨漓的唇角,勾得更弯了,眼尾的红痣,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若是如此,这颗棋子,可得好好攥在手里。
不管她是柔柔,还是狐璃,只要能为他所用,能助蛇族登顶,他不介意,陪她好好玩一场游戏。
一场,不死不休的游戏。
沧溟看着狐璃微微发白的侧脸,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站着的姿势,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那是强撑着的模样。
他认得她。
从第一眼见到她,就认出来了。
那是在葬魂渊深处,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
她浑身是伤,缩在草堆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却还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指尖的温度,带着草药的清香,是那片绝望之地里,唯一的光。
那时候,她还是那个怯懦的兔族少女柔柔。
没想到,短短时日,她竟能走到这一步。
褪去一身怯懦,换上一身锋芒,顶着灵狐族的身份,在三个顶级强者的夹缝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战焱的疑心,墨漓的算计,白蕊的纠缠,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兽族。
她的路,太难走了。
沧溟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深海卷起的暗流。
无妨。
有他在。
他是深海鲛人族的少主,手握万顷海域,富可敌国,权倾一方。
他定护她周全。
护她,从这泥沼里,一步步走出来,走到阳光下,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度。
他想起她在葬魂渊里,看着他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眼底的温和,又浓了几分。
狐璃能清晰地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战焱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不甘和占有,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吞进肚子里,才甘心。
墨漓的目光,像缠人的毒蛇,带着算计和探究,将她当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能搅动风云的棋子。
只有沧溟的目光,带着温和和安抚,像深海的水,能包容她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可她不敢信。
不敢信任何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兽人世界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靠近,都带着目的。
战焱的占有,墨漓的算计,沧溟的温和,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想将她,牢牢地攥在手里。
今日的危机,暂时化解了。
可这只是暂时的。
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战焱不会善罢甘休,墨漓不会袖手旁观,白蕊也不会就此死心。
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灵狐族的身份,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它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
狐璃攥紧了掌心的面具,指腹硌得生疼,那疼痛,却让她越发清醒。
她抬起头,淡金的瞳眸,迎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亮得惊人。
她不会认输。
从葬魂渊爬出来的那一刻,她就没打算认输。
战焱也好,墨漓也罢,沧溟亦然。
她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掌控。
巷子里,渐渐起了雾,带着凉意。
三个男人的心思,像这弥漫的雾气,深沉难测。
而他们目光锁定的狐璃,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淡金的眸子望向远方,眼底,像是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