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阿瓦隆,伯米尔翰,空无一人的圣心医院。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从未像现在一般模糊,平日瀰漫在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被甜腻的奇香所取代,稍有鬆懈,意志便会被溶解在在幻梦与欢愉中。如一层层轻纱,为来者设下无形的阻拦。
最顶层的病房內,唯一通向走廊的门被从外部推开,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匆忙而入,急切地张望著。
已经迫不及待。
当他的目光从病床上失望地移开,看见靠著窗子的霍恩时,原本焦急的眼神便变为惊诧,继而惊喜。
“太好了,兰开斯特先生,你还醒著!”
“这个医院里,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全都莫名其妙地昏迷了。我敲了这么一路的门,只有你回应我!”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眨著猩红色的眼睛,医生惊喜地衝过来,好像要给霍恩一个热情的拥抱。
十足诚恳。
而迎接他的,是更加诚恳,更加火热的弹丸!
“嘭——”
五声短促的枪响迸发重叠,在间不容髮间连成一片。喷薄而出的枪焰將枪口灼烧发红,设计师从未考虑过的五倍后坐力却不能动摇持枪的双手半分。
因为有更胜於凡物之焰接管了这把枪械,將其化为了指尖的延伸。
命运之火】,燃起。
不到一秒钟之內,两发打头,三发打胸。五发灼热的子弹不分先后而至,尖啸著钻进脆弱的血肉之中,践行著生来的使命。
久別重逢,此乃赠礼。
礼轻情意重。
与热情的礼物双向奔赴,中年医生在这惊喜之下不由得后仰,重心失衡的身体都被子弹携带的动能向后推去,中弹处爆开一蓬蓬血。
“咚——”
沉重的落地声响起,就这样,尚且不知道名字的中年医生仰面倒下,未闭合的猩红色双眼之中,依然残留著疑惑与不解。
“他是什么时候——”
这就是这具身体最后的念头。
舒张被震得发麻的手指,霍恩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望向门口的眼神就凝滯了。
另一个年轻医生急匆匆地从楼梯处赶来,手套上还有著未乾涸的血跡,白大褂上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好像刚从急救室或是屠宰场出来一样。
接著,再一个,又一个,接一个。
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脸上。全都,带著如出一辙的惊喜表情。
——遇见你,可真是太好了!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
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霍恩面对著敞开的门口处逐渐围上的人群,慢慢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直到有冰凉的硬物触感从后背传来。
已经背靠窗户,退无可退。
在脑中回忆起医院楼层的数目,估算了一下自己距离地面的高度,霍恩果断断绝了跳窗的念头,转而咬牙,將还剩最后一颗子弹的手枪抬起,斜斜抵著自己的太阳穴。
寧愿死,也不要变成那样的怪物。
“啪、啪、啪。”
面对如此决绝的一幕,穿著样式统一白大褂的傀儡们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露出温和的笑意,甚至鼓起了掌。
就像看著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耐心而纵容。
因为有血肉纠缠而成的触手从地下伸出,缠住了发红的枪口,温柔地,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不容违抗地把它从霍恩手上夺去,生怕孩子做出什么傻事。
要是换个场景的话,这一幕甚至能称得上是温柔。而现在,就只有如噩梦般的无力感。
想要跳窗的双腿也被触手死死缠住,在一片死寂中,霍恩僵硬地向地下看去。
扭曲,缠结,伏行,蠕动著,身中六枪的中年医生以一种绝非人类能做到的诡异姿態从门口爬起,缺损大半的面容上,依稀可见残余的惊喜表情。
空洞的颅骨之內,那一片粘稠的胶状物中,原本潜伏著的深棕色眼球如同甦醒一般眨动,不紧不慢地转向霍恩的方向。
“真是绝情啊,兰开斯特先生,连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留,就如此果断地开枪,是全然都没有考虑过自己会犯错的可能性吗?还是即使判断错了,你也不在乎呢?”
“——我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露出破绽的?”
“是时机太凑巧?还是问候太热情?还是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真奇怪啊,尚且还是凡人的你本来不该有所知觉,甚至不该醒来的。”
“果然”
还流著粘稠鲜血的创口处,有猩红色的丝线伸出,慢条斯理地覆盖在子弹造成的贯穿性创口之上,代替了被掀飞的皮肉与失去功能的声带。跨越了半个面部的大嘴张合,以噩梦成真一般的苍老沙哑声音,恍然大悟地讚嘆道:
“——果然如此!真不愧是高贵之血,真不愧是日落之路!难怪贝洛克那个蠢材会死在你手上,血】之奥秘,果然无穷无尽!”
信你个鬼!真是这样我怎么会混的这么惨。早就靠著皇亲国戚的身份调来军舰大炮,请你尝尝火力覆盖了。
一肚子委屈无处可去,霍恩不语,只是一昧挣扎。
缠绕覆裹於霍恩关节处的触手又紧了几分,將其牢牢缚住,那个黏腻沙哑的声音意犹未尽,还在继续诉说惊喜,诉说感激。
“燔祭怎能缺得了烬】?本来我都要失去希望了,而你,恰好出现在我面前的你,补全了我仪式的最后一块拼图,让我这么久的努力总算不至於白费。”
“能遇到这么合適的人材,真是天公作美啊!”
“命运你大爷的,阿瓦隆粗口,华夏粗口。”
被变態老登的深情告白搞得眼前一黑,再也绷不住的霍恩,运动身上唯一能自由表达想法的部位,向眼前的敌人宣泄著优美的家乡话。
挥了挥手,正在兴头上的萨利巴宽宏大量地原谅了霍恩那情急之下的小小冒犯,示意他身旁的护士拿来麻醉剂,亲自拿起针管。
接著,身体被强行搬过去的霍恩脖子一凉,眼前一黑,就地昏了过去。
满意地看著带来的寄生体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霍恩,萨利巴的注意力从临时构造的躯壳中抽离,转向更关键之处。
圣心医院地下,早已准备好的仪式场之中。
就像自己的人生一般。
如同一件遥远陈旧的不快之事被重新提起一般,弗兰克依稀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愿望,走上心】之道途的理由。
彼时,拿著手术刀与止血钳的年轻人,只是想用这份来源於不休之心的力量来將他人的生命延长一分,再一分。
直到伤口被治癒,疾病被驱散,生命被延续。
抱持著这份欲望,弗兰克的第一印记拔箭者】进度势如破竹,获受底格里斯授业座】的嘉许,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
以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晋升为第二印记,弗兰克可谓是志满踌躇,又深感医疗资源的稀缺。於是便应邀,在伯米尔翰新成立的防剿局支部常驻,来医治那些更加罕见的伤势,对抗那些更加有形的疾病。
於是时间流逝。
席捲了整个西大陆的战爭,打响了——
“一场战爭会被不断的描述,不断回忆,直到成为艺术及过往。”这是文学家会说的话,而身处战壕之中,弗兰克只能看见鲜活的死亡。
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枪伤,碾压伤,感染而死,窒息而死。
满目皆是死亡。
太多生命被投入纷爭之轮中,无意义地被消耗著,成为战爭的柴薪,只为將那无意义的不净火焰烧的更加旺盛。
第一天救起的生命第二天就会死去,第二天救起的生命见不到第三天的太阳。轰炸机投下的燃素炸弹炸碎了士兵的理智,酒精、香菸和更异质的东西又將其草草拼回,如是循环,持续了整整四年。
一遍又一遍地將救下的生命亲手送入战场的绞肉机中,跪在被庞然大物刨开的战壕中,聆听著將死之人的呢喃,即將晋升为第三印记·愈疗师】的弗兰克与尸体躺在一处,在徒劳无功的疲惫中向上望去,看著被昼夜不息的火光照亮,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前所未有地茫然了。
“我曾经只是个把自己当做医生的孩子,我以为我会成为英雄,所以我上了战场。直到刚刚,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热心,妈妈,我现在躺在战壕里,我今天不能回家了。”
敌人,友军,同伴,最后是自己。
究竟有什么是能长存的?
於是牡鹿之门】所提出的谜语隨著弗兰克心態的变化而越发难解,曾经近在咫尺的第三印记现在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连自己都无法愈疗的人,又有何资格去愈疗他人?
我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吗?
而现在,困扰了自己那么多年的问题,似乎终於有了一个解答。
“我不能拯救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拯救。”
“自错误之中诞下的生命,其本性就是要归於虚无。只有愉悦与苦痛才能將我们从註定的终局之中拔升。伟大母亲永记不忘一切牺牲。”
“就用你们的血,让我升得更高。”
“无论会付出何种代价,无论是谁要付出代价。”
扫过在收购来的大批优质安定药水】作用之下,沉沉睡去的渴血者】们,弗兰克便露出一个衷心的笑容。烛火映照之间,整齐的牙齿闪著寒光。
“滴答。”
有殷红的液体滴落在地,溅起的回音在狭窄的仪式场內左冲右撞,却寻不到出路,只是让血池的表面多起了一圈波澜。
鬆开牙关,弗兰克张开嘴,不顾口腔內已经要满溢而出的鲜血,靠著这份相近的疼痛回忆起了那位大人曾经在鲜血与酩酊之中传授的词句,用几乎被咬断的舌头吐出模糊不清的富奇诺语。
“尽情享用你的灵魂!”
在其异名为“乾涸之语”的言辞响起的瞬间,便有酒精与狂欢的气味莫名瀰漫,在安定药水】药效下沉沉睡去的渴血者】们睁开猩红一片的双目,以尖叫和囈语无意识地復诵著这沙哑而诱人的词句。
“殷红的灵魂,厚实而柔软,被丝绒质地的茧包裹,明亮得像太阳,鲜艷得像血。红宝石、石榴籽、伊甸之果、白兔的眼!”
“赤诚的渴望流淌在那层绒毛之下,无数纤丝般的绪念织出了喜悦,覆盖了渴望之湍流,像赤杯曾怀抱人类那样怀抱著它们。握著感官製成的勺柄,向內挖,看著欲望被刺破,淌出满溢的热忱充盈满嘴。它们在我口中盛放。”
“它的甘甜並非仅仅只是口舌之快,而是足以使人融化的岩浆,甜过一切欢爱,烈过一切美酒!於此相比。那些都不过是愚弄感官的小把戏,只会使人麻木而颓靡!”
“蔓延於內,穿越骨骼,浸润肌肉,穿过每一条脉络,像炉焰一样滚烫,像浪潮一样汹涌。流过所有的禁忌和恐惧,拋开缠绕的枷锁,浮现出最原初的自我!”
“它也许来自远方,也许来自深埋在我血脉中的记忆,或许早在一生前的某一时刻,某个我並未感知的瞬间,早已被它深深触动过。或许仅在梦中。”
“最深的甘甜就来自这份清晰的意识,来自对每一瞬间的全然觉知。当全然沉浸在这无边的充盈中时,我深知,所有的烦恼与焦虑都会烟消云散,无关乎歷史,也无关乎永恆。”
“因为此时此刻,唯一存在的,只有这一份无尽的狂欢与酩酊!”
杯之典仪的进程通常有刺耳尖叫声的参与。我们要儘可能地重现这些声音,以求得其所提供的搏动之力。】
酩酊祷文!】
开幕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