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娶不到曹姑娘了!娶不到了!”赵文远撒气一般地将这几天的事一股脑倒出来。
末了,他把装有五百文的钱袋子从怀里掏出来,一把甩到地上,“不娶了!我就这样光棍一辈子得了!反正奶也不向着我,她连娶亲的银子都不肯给我!哼,平日里还说最疼我!我是大孙……”
埋怨一通,赵文远直接气得整个人躺在床上,喊他吃饭也不吃,喊他起来也不起,一副一蹶不振的样子。
孙氏担忧极了,得知他去赌坊赌钱,气得捶胸顿足,只恨自己没有教导好孩子。
孙氏还未出嫁的时候,隔壁村有户还算富裕的人家有个独子,很是受宠,他也不用下地干活,也无心科举,整日吃喝睡玩,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他学会了赌博。
从那之后,他家的产业慢慢被他败光,赌赢了就从镇上买两壶酒回家,喝醉之后对着劝导他的父母爷奶拳打脚踢,赌输之后,回家伸手要钱,不给钱便要去寻死。
那户人家怎可能让唯一的孩子去寻死,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一点一点地给钱。没成想,这举措让他变本加厉,越赌越大,最终,他把祖业给败坏殆尽。
田地房子的地契被抵押出去仍不够,他把他的父母、爷奶,全给抵押出去,最终满盘皆输。
也是这样寒冷的一个冬日,他一把火把祖宅给烧了,看着住进去的人在大火里尖叫奔逃,他放声大笑,最终竟慢慢走入别人避之不及的火场,活活被烧死。
赌博赌到家破人亡,这件事给附近几个村落都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从小便教导孩子不能沾染这些。孙氏也是,从小跟几个孩子讲这故事,没想到——没想到她一向最看好的文远,竟然还是沾上了赌博!
都是婆婆,她不肯给文远出银子,之前明明说得好好的,文远娶亲,她要拿十两银子出来,办上十桌席面,再请人吹吹打打地把孙媳妇给迎进门。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五百文,五百文能够什么?
赵文远不吭声,他躲在被子里,心里后悔极了。
他今日不知怎么鬼迷心窍走进的赌坊,被人架着去下注,还好他从小听孙氏讲这些故事,知道赌博害人,一次只肯押十文。
刚开始还好,他有输有赢,赢面居多,可到后面,有个叫宋大的人,一连赢了五把,众人都跟着他下注,鬼使神差的,赵文远把半副身家押金进去。
最后输掉银子,他有些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赢了!正在他想把剩下的银子继续拿去下注时,听到有人在骂娘。
赵文远的一丝理智回笼,看着手上只剩下五百文钱,他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抱着回家了。
……
只是这五百文,怎么看都不够娶亲的!娘说会想办法,她能想什么办法?他不能去娶曹姑娘了!赵文远惋惜痛哭,沉沉睡去。
孙氏不敢说自己的儿子去赌博输钱,只是在钱婆子睡下之前,又去她房里求了一遍。
不出所料,钱婆子仍是拒绝。
孙氏暗恨,现在卡着她儿子结婚的节骨眼上不给钱,等以后要老大养老、要儿孙绕膝的时候,可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孙氏想了两天,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他让文远告诉曹柔安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让赵文启在娶亲那天照常去接亲。
赵文远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只知道按照娘说的去说,按照娘要的去做,他就能把魂牵梦萦已久的曹姑娘,给娶回来。
听到赵文远说一切都准备好了,曹柔安才肯给他好脸色看,拿乔地说接亲前几日男女双方不能见面,让他好好在家准备,曹家就等着他上门来接亲了。
赵文远喜滋滋地回家,想着去问一下娘准备办几桌席,他这里还想邀请几位同窗,如果够坐的话,他想多请几位。
孙氏的话宛若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
“什、什么?不办席?”赵文启恍惚了一下,“娘说的是,我成亲不办席?”
“你奶不肯给银子,娘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孙氏托底:“接亲请人吹唢呐要一百文,留三百文,做一桌席请几家村里人,买点糖块瓜子,让来看新娘子的人甜甜嘴,也就得了。”
“剩下一百文,给你拿着,你去请几个村里的小伙,跟你一起去接亲。”孙氏数出一百文,叮嘱他:“你要告诉他们,曹家要求高,如今寒流刚过去,家家户户手里头紧,咱家只出得起一桌席面,让他们接亲的时候别说漏嘴。”
赵文启越听,心越凉。
娘这是让他去骗曹姑娘!他怎么可以骗曹姑娘!?这样想着,赵文启起身便要往门外冲,孙氏一把拦住他,低声问:“你难道不想娶曹姑娘了吗!?”
“咱们家给她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已经够给她做脸了,寻常人家镇上的姑娘,谁家象她这般漫天要价的?”
“只是这次实在是没法子,要是家里有钱,能不给她办得风风光光的吗!风光都是烧钱给外人看的,夫妻小两口,你只要把她娶回来,握住那二十两银子,往后的日子还不是关上门在自家过。”
说到最后,孙氏有些力竭。
“你若不同意,你就去找她说吧,我也累了,不帮你操持了。”
“娘……”赵文启拉住孙氏的骼膊,“我去,我去娶她……就这样吧。”
到了迎亲那天,赵文启一大早便起来,把洗净的长衫穿上。
再把头束好,赵文远程端正正地去堂屋给长辈行礼,然后跟着一群同村的玩伴,热热闹闹地坐着村里的牛车去镇上。
到镇上,曹家竟还在门口挂了红灯笼,赵文启前去迎亲,被堵门喊着让新郎子做几首催妆诗出来。
赵文远连童生试都没过,连诗词韵律都没学完,哪会作诗?!好在他之前看过几首,背了出来,这才顺利进门。
盖着红盖头的曹柔安被喜婆牵过来,两人拜谢曹家长辈之后,赵文远扶着人,将人贴心地往牛车上带。
从盖头下面,曹柔安发现自己上的竟然是牛车!她停住脚,惊诧地问道:“怎么是牛车!”
“你……你也没说你要坐别的。”赵文远窘迫,家里人入狱之前,他跟曹柔安耳鬓厮磨的时候他还说过,以后一定八抬大轿来娶她。
这话他只当随口说说,难道曹柔安真的当真了?
曹柔安绷着嘴,一言不发。
喜婆在一旁打圆场:“曹姑娘快些上车吧,当心误了吉时。”
曹柔安不情愿地上了牛车,一路上都没再说话,走在牛车旁边的赵文远心里忐忑,时不时看向她。
一路平安到家,放炮、跨火盆、拜堂。
赵文远花八十文钱请来的几个村里的伙伴一路嘻嘻哈哈,老赵家便热闹起来,直到把新娘子送入洞房之后,他们领了喜糖,才勾肩搭背结伴走了。
老赵家顿时安静几分,只剩前院堂屋里,一桌赵家在村里交情不浅的邻居留着。
灶房里,孙氏满头大汗地在做席面,没办法,五百文办一桌席已是勉强,做饭只能她自己亲自来做。
不多时,孙氏把做好的菜端出去,放在堂屋的桌上。
邻居们一看便沉默不已,正常人家做席面,寒酸一些也只是肉菜少一些,哪能想到赵家的菜色,如此寒酸?
除了一条四指宽的红烧鱼和一只鸡能看得过去,剩下便是白菜炒豆腐,豆腐炒白菜。
两道大菜以外,孙氏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豆腐白菜炖猪肉,肉只有几片,她上菜前特意翻出来,放在上面好看。
热菜还差两道,她拿箩卜和肉一起红烧,乍一看是肉块,仔细看全是箩卜。最后一道热菜,她做的箩卜丸子汤。
凉菜有凉拌箩卜丝、小葱拌豆腐、还有一道凉拌藕。
都是乡邻,这年景也不好说谁家比谁家好过多少,来吃席的人倒也没当着钱婆子的面说什么,只是在回去之后,蛐蛐老赵家。
太抠门了!
曹柔安在屋里坐着,赵家的两个孙辈在屋里作陪,一直不见有人来,曹柔安一整天都不曾进食,又饿又渴,她拧着手里的帕子,问一旁的小姑子:“慧兰,家里可有什么糕点?我垫垫肚子。”
赵慧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没有!”
家里不但没有糕点,连晚饭都没人送,赵慧兰有一段时日没吃肉,一想到今天又有鸡又有鱼,但她却吃不上一口,心里更气。
听出小姑子语气不善,曹柔安按捺住,不再跟她说话。
左右留在这里也是无事,赵慧兰起身,交代六妹留在这里陪新娘子,她拉开门悄悄去灶房,看看孙氏有没有给她留吃的。
六丫是三房的,今年才六岁,被赵老三两口子整日护着,如今还是懵懂的样子,她坐在火盆旁边,眼也不眨地盯着新娘子看,只觉得新娘子美极了,跟爹爹说的仙女也差不多。
曹柔安无聊,跟小丫头搭话,六丫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去。
听着跟赵文启讲的差不离,曹柔安忍着腹中饥饿,坐着等着,一直等到天黑,才等来自己的丈夫。
不象预想中那般会醉醺醺的来,赵文启身上只有皂角香味,外面已经没有什么人声,也没有来闹洞房的,曹柔安低下头,任由赵文启伸手柄自己的盖头揭开。
她算着日期,今日成婚,总算是赶上了……
宁宁家。
老赵家的大金孙结婚,请了一圈邻里邻居,没请他们二房。
这消息传到宁宁家的时候,宁妈冷哼:“蹲了次大牢才长记性,知道断亲该怎么做了!”
老赵家不请,一是孙氏没钱办第二桌席,二是他们之前去要方子不成,被老二一家害得进衙门吃尽苦头,如今还记恨着。
压根和断亲长记性没关系。
这点小插曲影响不到宁宁家,经过一个月的寒冬,赵宁宁家的柴火消耗的几乎有一半,眼看天气还是没有回暖的迹象,宁爸带着宁宁,去县城用普通瓷碗换了银子,又买了一批柴火放着。
春分过后,天气依旧很冷,一直到清明之前,天上时不时还在飘雪。
赵宁宁一个南方人都已经习惯在向北方一样的大冬天生活了。
村里人愁得不行,他们以种地为生,如今天寒地冻,不知何时才能解冻,本来就少了一季的收成,如今春天迟迟不来,地不化冻,没法翻地播种。
一直到清明过后,大地才渐渐回暖,冻土不再那么硬实,里正带人选了一处风水不错的地方,让寒流遇难的几人入土为安。
村里人顶着大风到田里犁地,土地翻过来,过段时间才好播种,这样一年,起码这一季的粮食能有着落。
冬寒褪去,春寒料峭,柳枝悄悄吐出黄绿色的新芽,整个王李村远远看去看绿意盈盈的。
河道旁,里正看着河里化冻的冰面,心里稍稍安定。
今年冬天虽然反常,好在这几场雪能给之前干涸的土地湿润一下,照这个势头,雪水再化一化,河道里的水位能回到从前。
只要接下来气候正常,起码今年是不用发愁了。
村里人也大都是这样想的。只要天暖和起来,河道有水,他们便是累一点苦一点,日夜挑水也能把粮食种出来。
怕就怕还象之前那样,连旱三年,地里的水浇下去便被晒干,谷子根本吃不到水。
怕什么来什么,短暂的“春天”过去,一个月的光景,大周朝又迎来酷热的天气。
并且,比以往还要热!
刚抽条还没长成的柳叶,直接被硕大的太阳给烤得卷曲起来,原本绿油油的山,直接被晒得焦黄,远远看去枯黄一片,如同秋天一般。
这个转变让赵宁宁家措手不及,赵宁宁抽空把冰柜腾了腾,空出一块地方,直接放几个干净的盆子在冰柜里面冻冰块使。
天一热,县城里的清风楼又开始做起冰糕和冰粉的生意,生意火爆,令人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