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瑟缩在钱婆子身后的赵老头,眼见躲不过去,只得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他抬起那双常年耷拉着的三角眼,先斜愣了宁妈一眼,又冷冷扫过赵宁宁,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里正、村长,莫听丫头片子胡说,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对!就是这死丫头满嘴的胡话!”钱婆子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手指头几乎要戳到赵宁宁鼻尖上,“咱老赵家是正经人家,能干那丧良心的勾当?分明是这丫头片子不服管教,顶撞长辈!还有这个儿媳……”
她话锋一转,指向宁妈,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呦喂,刚才抡着棍子往我身上招呼!老天爷开开眼,怎么不降道雷劈了这忤逆不孝的东西!”
早在看到人影时,宁妈就已将棍子扔远,赵启更是机灵,顺手就将其塞回了柴火垛深处。此刻院中干干净净,那几个方才叫嚷挨打的人,身上除了倒在地上时沾的浮土,哪有一丝伤痕?庄户人家,身上带点土再正常不过。
“行了!”村长目光转向一直扶着土墙、面色灰败的赵铁牛,声音沉了沉:“铁牛,你脸上这巴掌印,怎么回事?”
宁爸身子微微一颤,伸手缓缓指向钱婆子:“是……是娘打的。娘想……想把五丫卖给镇上孙家……当童养媳。”
“五丫才八岁,我、我舍不得,娘气急了,就……”
他说着,头垂得更低,语气越发低落:“都怪我!腿废了,干不了活,成了累赘……娘也是没办法,把五丫卖掉,能让家里少张吃饭的嘴。”
“放屁!什么叫卖!那叫嫁!明媒正娶!”钱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又要扑上去,却被里正横过来的烟斗拦下。
“老赵家的!”里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久经人事的威严,“镇上的孙家是个什么情形,十里八乡谁人不知?那家的儿子——”他顿了顿,终究是没把“傻子”二字当众说出口,只重重哼了一声,“那是能结亲的人家吗?!”
孙家三代单传,孙老头死得早,孙大娶了媳妇没多久,因为喝酒惹事被人报复断了子孙根,指望着肚子里的孩子能继承香火呢,结果生出来是个天残,如今都快二十岁了,还在街上跟在牛尾巴后面跟人抢牛粪——人家捡回去是肥田用的,他抢了直接往嘴里塞!
这般人物,但凡有口饭吃的人家,谁肯把女儿往里推?
“你若真把五丫送进孙家,”村长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院里的赵家晚辈,“咱们王李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往后村里姑娘说亲,人家不得先掂量掂量,你们老赵家是不是卖女求荣的人家?你这几个孙女,”他指着躲在人后的几个丫头,“还想不想嫁个好人家?!”
这话已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们败坏了全村的风气。
钱婆子脸上红白交错,嗫嚅了半晌,才强辩道:“那……那也不是卖……”
“要是好事,能轮得到一个八岁的丫头?!”素日里唱红脸的里正也动了真火。老赵家那四十亩地,谁不知道是全靠赵铁牛一家当牛做马在操持?五丫才丁点大,就跟在爹娘身后提水浇地,小脸晒得黝黑。大热天让小女娃下地,全村独此一家!
“咱们王李村,还没到要靠卖儿卖女度日的地步!”里正将烟杆往地上重重一磕,把话撂下。
“可……可这年景,实在是没法子了啊!”钱婆子眼看硬的不行,立刻换上一副愁苦面容,拍着大腿开始哭穷,“老二这腿一断,家里等于塌了半边天,少了个顶梁的壮劳力,往后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可怎么办哟……”
一直缩在旁边的赵老三见状,悄悄挪到钱婆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娘,依我看……不如分家。”
“分家?”钱婆子眼皮一跳。
“二哥这腿……怕是废了。”赵老三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算计,“留家里也是白吃粮食。眼看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把老二分出去,家里立马少四张嘴吃饭。地里的活……不是还有大嫂和我媳妇么?”
钱婆子眼神闪铄,下意识看向墙角的老二一家。赵铁牛瘸着腿,面如死灰;周氏紧紧搂着瘦小的五丫,眼神象护崽的母狼;赵启那小子也梗着脖子。
是啊,老二废了,周氏和两个半大孩子能顶什么用?反倒张着四张嘴,肚子跟无底洞一样。
“反正又不用您干活,”赵老三趁热打铁,“早点分出去,也省得过两年三小子要娶媳妇,那又是一大笔开销……”
钱婆子心头那点尤豫的天平彻底倾斜。她猛地抬头,冲着里正喊道:“分!里正,村长,我们要分家!今天就分!”
“娘!不要啊娘!”宁爸仿佛遭受晴天霹雳,挣扎着想往前扑,却因腿伤一个跟跄,他捶打着自己的残腿,“儿子腿是废了,可儿子还能给娘端茶倒水啊!娘,您不能不要儿子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黑瘦的脸上涕泪纵横,看得旁观者都不落忍。
里正和村长却皱紧了眉。赵铁牛腿伤未愈,此时分家,无异于将这一房逼上绝路。老赵家这心思,未免太狠了些。
“娘!我想好了,我不分家!”宁爸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我腿虽断了,但手是好的!我能做饭,能喂鸡,能编筐!大哥,三弟,地里的活你们多辛苦,家里的活我全包了!我绝不吃白饭!”
“不行!必须分!”钱婆子斩钉截铁,“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护主呢,你看看你媳妇今天是怎么对我的?你拦都不拦一下,白眼狼!”
“娘——!”宁爸整个人顺着土墙滑坐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剧烈耸动,闷声哭着:“没了娘,儿子可怎么活啊……”
赵宁宁也扑过去,抱着宁爸的腿,仰起小脸哭喊:“奶!您要卖我就卖吧,别不要爹啊!爹都喝了三天清水了,米粒都没见着几颗!现在青黄不接,把我们分出去,我们全家只能去喝西北风了!呜呜呜……”
“清水?”村长眼神一厉,看向钱婆子,“钱氏,铁牛伤成这样,你就给他喝清水?”
“小贱种胡说八道!那是粥!稀粥!”钱婆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更加恼羞成怒,“分!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这家分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再过半月就能收粮,现在分家,正好省下这四口人半个月的口粮。铁牛的腿反正好不了,迟早是拖累,不如早断干净。至于卖五丫那十两银子……她心疼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大孙子。
果然,赵文远忍耐不住,一把甩开钱婆子想安抚他的手,急赤白脸地低吼:“奶!现在分家,我拿什么去曹家下聘!曹姑娘那边……那边等不起啊!”
他用怨毒的目光狠狠剜向赵宁宁,都怪这死丫头!要不是她反抗跑了,十两银子早就到手了!曹姑娘也不用被迫去给那老员外做妾!
里正和村长听到他的话头,心里皆是一震。原来根本不是因为荒年,而是为了给大房的孙子凑聘礼?!
大房家要娶孙媳妇,关二房什么事!?
赵宁宁适时地从宁妈怀里抬起头,颤斗着手指向赵文远,问道:“爹、娘,奶是不是要卖了我,换银子,给他娶媳妇?”
看似是在问爹娘,实际上是把钱婆子扯来的遮羞布拉下来,直接往地上丢。
“五丫头!你脑袋摔糊涂了?胡咧咧什么呢?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钱婆子阴狠地说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赵宁宁吓得直往宁妈怀里钻。
“娘,你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想把五丫嫁出去,拿来的银子好给文远娶媳妇。”宁妈抱着赵宁宁,也不知道这家人之前只吃那一层薄薄的稀粥是怎么活下来的,赵宁宁身上连二两肉都没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就这样瞒着家里要把这孩子抓走卖给别人家,越想越生气,宁妈直接气哭,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丝凄厉:“宁宁她才八岁!”
她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看向一直躲在人后、打扮得齐整体面的大房二丫,“要说嫁人,二丫十六了,正当年纪!她怎么不嫁?!偏要隔了房的五丫去?!”
“那怎么行!”赵文远第一个跳出来,反应激烈。那可是他亲妹妹!
“怎么不行?”宁爸瘸着腿走上前,“娘!二丫年纪大,懂事,嫁过去就能当家!孙家肯定更愿意,说不定……聘礼还能多加几两呢!这可比五丫划算多了啊!”
“放屁!”钱婆子气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二丫是大房精心娇养,双手不沾阳春水,准备将来许给大户人家到城里享福的!哪能跟孙家那傻子扯上关系?三十两彩礼她都看不上,何况十两?老二这混帐,竟敢把主意打到二丫头上!
老赵家年景好的时候,可是一直供着赵老三和大孙读书的,也就这两年实在是连吃饭都成问题了,这才断了两人的私塾。
但这几年的束修没有白交,夫子一直夸赞赵老三和赵文远文采不错,能考上秀才的,甚至赵文远还差几名就能考上童生。
二丫以后很有可能就是秀才的妹妹!到时候,不说富贵人家,就是秀才夫人她都当得起!
眼看这场闹剧越发不堪,村长忍无可忍,沉声道:“都闭嘴!要分家,就按规矩来。分完之后,各房婚嫁,自行做主,互不干涉。”
赵宁宁眼睛一亮。这好呀!分了家,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卖了。
“不行!”钱婆子尖声反对。
此刻不同意分家的,又变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