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幕如纱,聚光灯在飘落的晶莹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苏杨站在光与雪的交界处,俯瞰着下方沸腾的人群。
不知是喧嚣太过刺耳,还是其他缘故,他的耳畔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既听不见乐器的轰鸣,也捕捉不到观众的呐喊,只剩下阵阵耳鸣在颅内回荡,以及,那一个个疯狂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握紧怀中的吉他,不经意间,手指触碰到琴颈上那行细小的刻字。
【若这吉他终被变卖,请告诉那时的我:梦想已死】。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如决堤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但这一次,脑袋已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波动。
方才那段独奏solo,仿佛是灵魂深处的呐喊,是对摇滚的炽热呼唤。
两辈子的记忆在瞬间碰撞交织,既折磨着他的神经,又让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当《再见理想》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一股强烈的表演欲望突然涌上心头。
聚光灯下的他,全身都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冲动,仿佛在弥补某个深埋已久的遗撼,又象是在实现年少时未能完成的梦想。
心里头一个声音告诉他!
今天,他要将儿时的梦,做到最圆满!
今天,他是主角!
无人掩盖的主角!
锋芒毕露!
这种声音如浪潮般在舞台上持续翻涌,就象一个在社会边缘徘徊多年的灵魂终于有机会站上舞台中央,迫不及待地想要释放全部能量。
这些年,原主从未真正放弃过音乐梦想,即使在最黑暗的处境中,也始终紧握着那把吉他,渴望着登台表演,渴望被万众瞩目。
而现在……
机会来了!
然后,肆意地弹奏!
肆意地宣泄。
但……
到达尾声,到这种情绪宣泄到极致,得到满足的那一刻,一切感觉渐渐消退……
此时此刻,吉他与身体的血脉相连感依然存在,前身的记忆与苏杨已然融为一体。
然而他却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疏离感,明明知道该怎么弹奏,手指的本能反应也十分清淅,脑海中奔涌的吉他知识更是历历在目,可就是无法完全跟上身体的节奏
站在舞台上,苏杨的视线扫过沸腾的人群,他不再耳鸣,甚至,耳畔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淅起来。
然而,这种清淅却让他陷入更深的混乱……
仿佛身体与记忆的融合需要一段适应期,此刻正处于微妙的过渡阶段。
无数乐器轰鸣与观众尖叫声交织在一起,他恍惚间分不清耳畔回荡的究竟是现场观众的呐喊,还是记忆中那台黑白电视机里【皇家乐队】的炸裂终章。
两段记忆在意识深处激烈碰撞,过去与现在的画面不断重叠,真实与虚幻的界限逐渐模糊。
这种错乱感让他完全无法适应舞台节奏。
当手指再次触碰琴弦时!
妈的!
自己弹的是什么玩意!
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
江晚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舞台上那个突然又变得笨拙的身影,乱七八糟的破音,每一个音调都折磨着他的神经。
见鬼!
这人特么是恶魔吧?
前一刻还如火山喷发般的炽烈演奏,此刻竟又变回最初那令人窒息的灾难……
琴弦在苏杨指间发出垂死般的哀鸣,每个错音都象在嘲弄她方才的震撼与动容。
巨大的撕裂感让她脑袋上的神经突突直跳,恍惚间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在雪幕中燃烧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连基本和弦都按不准的坑货,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被戏耍的愤怒混着荒谬感直冲头顶……
恨不得冲上去,然后狠狠把这个家伙给拉下来,严刑拷问,为什么要搞这种东西!
这混蛋难道把数万观众当成猴耍?
把整个摇滚圈当成笑话?
周围那些刚才被震撼的替补吉他手,也是被苏杨震得外焦里嫩,几个人仿佛被抽了一巴掌一样,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们情绪刚上头,你特么突然整这玩意……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骂苏杨搞这种恶作剧……
但……
当江晚晴转过头却看到旁边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却始终沉默地注视着苏杨的身影。
他的眼神并没有遗撼,不但没有遗撼,反而带着几分狂热,眼神通红!
“这……”
“才是摇滚!”
“这他妈!”
“才是摇滚,才是自由,才是真正活着的,戏弄乐章,跳出束缚的摇滚!”
“我他妈的,爱死他了!”
“我要他!”
“我他妈的,要他!”
现场突然寂静。
替补吉他手们呆呆地看着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江晚晴也看着这个中年人……
她思维,开始有些跟不上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懂这些疯子艺术家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舞台……
磕碰的声音,渐渐戛然而止。
她看向了舞台下面……
有些愣住!
并没有,想象中的骂声……
……………………
舞台下。
苏杨的吉他声骤然扭曲,如同从云端狠狠坠落,刺耳的杂音撕裂了原本沸腾的旋律。
观众席一片哗然,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捂住耳朵……
这突兀的崩坏象一把钝刀,生生砍断了所有人的情绪。
老窦的吉他声被硬生生带偏,音调如断线风筝般失控坠落,整个舞台瞬间崩坏!
鼓手、贝斯手、电吉他手几人如遭雷击,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们死死盯着苏杨,恨不得冲上去把这瞎鸡儿乱弹的王八蛋给抽死!
老窦紧盯着苏杨,发现他的表情异常复杂。
一段段支离破碎的旋律仍在继续,在聚光灯下,苏杨仿佛在宣泄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又象是在用尽全力演绎着什么。
他身上的气质不断变幻,眼神时而如同迷茫的少年,时而又透着成年人的沧桑,整个人仿佛处在一种分裂的状态中。
而乱糟糟的旋律,也在这种状态下,变得格外的怪异,仿佛分裂……
这一刻,他先是一愣!
但,苏杨登台前种种表现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从苏杨初登台时的笨拙弹奏,到突然换了一个人一般的爆发式的惊艳演奏……
再到此刻最沉浸时刻又变回生涩新手的模样
旋律格外的分裂,音乐也格外的分裂!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聚光灯下的苏杨!
似乎在用吉他诠释!
但,他在诠释什么?
是自由!
是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
老窦突然脑海中出现了这么一段话。
紧接着!
看向舞台下,看向苏杨,又看向后台,看向了所有人人……
所有人的神态各异,眼神各异,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定义着苏杨的这场表演……
无论是灾难的表演,还是爆发式的表演,还是重新回归灾难……
这些人都在定义!
而苏杨亲手带起完美的节奏,又亲手将其毁灭。
这就象《再见理想》的另一种演绎!不仅要告别理想,更要亲手毁灭理想
但,谁又有资格定义他?
谁又能定义什么是真正的理想?
摇滚!
就是自由!
就是挣脱束缚!
就在这个时候……
舞台突然寂静下来。
……………………
苏杨不再弹了,只是迷茫地看着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
舞台下也短暂寂静,然后窃窃私语地盯着苏杨。
苏杨感觉自己脑壳有些大了!
他,弹不下去了!
甚至,被两世记忆的突然融合冲击得手足无措……
然后,看着所有人……
他满脑子都是“卧槽,怎么又不会弹了!”
他呆呆在站在舞台上,想要说点什么,想要离开。
但很显然,似乎现在走了,好象不太行……
搞不好得骂!
得说点东西?
但要说点什么呢?
妈的!
该死的嘴啊!
你快点憋点什么东西出来啊!
他又看着舞台上那几人……
苏杨下意识突然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该如何收尾了!
好象,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什么……
但……
就在苏杨迷茫的时候……
突然!
“轰!”
他突然看到老窦猛地踹翻脚边的音箱,突然抓着话筒!
片刻后!
老窦对着话筒一声暴吼:“自由!”
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声音,刺得苏杨脑壳生疼,吓了苏杨一跳!
然后!
他看到老窦跑过来,跟个神经病一样的将自己的手抓起!
这一声如同火星溅入油海!
“自由!”
他再次怒吼了一声!
他拽起苏杨的手腕高举过头顶!
“粉碎偏见!”
“撕碎所有被定义的好坏框限!”
“挣断枷锁!冲破牢笼!”
“谁说新手的琴弦不能割破权威的咽喉?”
“谁说老将的旋律必须墨守成规?”
“我们拒绝被定义!”
“我们就是打破规则的存在!”
“在疯狂中涅盘!”
“在嘶吼中重生!”
“在呐喊中永恒!”
“我们!”
“就是摇滚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