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
几个少年偶然看到一场外国演唱会,
沸腾的吉他声如惊雷劈进胸膛……
在诗与远方的年代里,他们发疯般冲向摇滚的荒野。
很多年以后……
其中一个少年离开,其中一个少年陷入了深渊。
……………………
屋子里。
张晓东望着苏杨转身离去的背影,瞳孔微微震颤。
他似乎有些孤独,也真的好象一些人……
象三年前暴雨夜里窦文斌转身时被镁光灯钉在安全信道上的剪影,也象94年离队的键盘手阿杰沉默地摘下耳返的瞬间。
但更多的,是象极了十七岁时的自己。
那个被父亲砸烂吉他后蜷在巷尾发抖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所有背对舞台离开的人,他们离去的姿态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孤独。
不是轰然倒塌的悲壮,而是溺水者放弃挣扎后,任由暗流裹挟的平静。
他盯着苏杨离去的背影,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困惑,有不解,更有一种说不清的矛盾感在胸中翻涌。
【宋唐乐队】的登台演出,是多少音乐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在张晓东的认知里,任何一个真正热爱音乐的人,面对这样的邀约时,都会激动到浑身颤斗,甚至喜极而泣。
哪怕,只是,站在舞台的角落……
然而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眼中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太过彻底,太过决绝,仿佛早已将梦想连同音乐一起埋葬。
这平静令张晓东感到心悸,却又莫名意识到……
或许,这才是真正背弃梦想后陷入绝望的真实写照。
他似乎已经不需要舞台,也不再对舞台有想法了。
那么,这个年轻人到底遇到了什么呢?
楚青急得直跺脚,连忙追上去,拽着苏杨衣袖反复劝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夜成名,意味着万众瞩目,意味着摇滚历史上,从此会有你的故事和痕迹啊”
可苏杨只是摇头后退,亦在不断地摆摆手,默默地自顾自地走下楼梯……
张晓东始终沉默地站在窗边,抚摸着那把吉他……
他看到楼下,苏杨低着头,在老板的怒其不争中,就这样直勾勾地走了。
直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直到消失在远方……
最终,张晓东才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倔强的年轻人……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至多不过二十出头。
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仿佛经历了一整个时代的重量。
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张晓东的思绪突然被某种情绪击中。
他再次看到了那一行字。
【若这吉他终被变卖,请告诉那时的我:梦想已死】
那些字,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种音符,充满着无穷无尽的魔力。
然后,他们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画面……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走过的路,那些为梦想奋不顾身的日夜,那些被现实碾碎的希望,那些深夜独自舔舐的伤口
然后,最终,所有的渴望与绝望,坚持与放弃,都在那双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睛里凝结成冰。
就在他出神之际,指尖不经意划过琴弦。
琴弦震颤的瞬间,一种久违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那触感既熟悉又陌生,象是漂泊多年的游子终于摸到了回家的路。
他突然,涌出了一阵渴望!
这个渴望,越来越强烈!
强烈到迫不及待地,想用这个年轻人的经历,写一首歌……
一首,告别的歌……
是摇滚,但又不是摇滚。
紧接着……
他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这个时候,老板楚青走了上来……
“这小子不识抬举!”
“真象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他以为他是谁?”
“呵……”
“……”
老板楚青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张晓东突然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楚青的声音顿时卡在喉咙里。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见张晓东正握着吉他,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动作温柔得象在触碰着什么东西。
良久,他突然开口问道:“店里有没有安静些的编曲室和演奏室?”
“有!就在后面。”楚青连忙点头。
“带我去。”张晓东说着,已经抱着吉他站起身来。
…………………………
那间屋子很寂静。
张晓东默默地走了进来,然后冲着楚青挥了挥手。
原本还想留下的楚青一愣,随即会意地点点头,像接到什么重要任务般,略显紧张地退出了房间,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关上门后,楚青的心脏砰砰直跳,既激动又不安。
他隐约感觉自己即将见证什么重要时刻,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
寂静的屋子里,张晓东轻轻抚摸着吉他。
明亮的灯光下,他望向架子上一排排乐谱和乐器,突然拿起纸和笔。
创作者写歌、写诗、填词谱曲都需要情绪;最完美的演奏同样需要情绪。
自从老窦离开后,他就丧失了这种情绪,一蹶不振至今。
但此刻,当那个年轻人转身离去的瞬间,某种久违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几分钟前……
他从那个决绝的背影里,看到了被彻底背弃的梦想,看到了少年时代的热血与不甘,更看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段嘹亮,却又带着低沉的旋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翻腾着……
恍惚间,一段电吉他的旋律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刺耳而哀伤的失真音色,象是梦想被撕裂时发出的痛鸣。
他的手指微微颤斗着,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再见理想》!
就是这个名字了。
他握紧铅笔,开始在纸上无意识地勾画着音符。
每一个符号都象是烙印,要将那个年轻人决绝离去的背影,永远刻在这段凝固的乐章里。
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转身时被阳光拉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上,撑起了【宋唐乐队】的第一场演唱会;
又看到老窦添加后的自己,甘愿退居吉他手的位置,用最纯粹的音乐为那个耀眼的身影作陪衬。
还看到这些年里陆续离开或坚持至今的每一个自己……
此刻,从这个决然离去的年轻人身上,也仿佛终于触碰到了遗失已久的灵魂。
………………
窗外,下雨了。
下得挺大。
淅淅沥沥地拍打着窗户。
排练室。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林姐攥着违约合同的手止不住发抖,红着眼框来回踱步,高跟鞋的声音敲在地板上像倒计时的丧钟。
于龙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额角青筋暴起,对着电话嘶吼:“再联系!所有场子都给我翻一遍!”
工作人员禁若寒蝉,角落里江晚晴的耳返循环着空白音轨,低着头,迷茫之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鼓励着自己,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的。
她看向舞台,随后,又突然绝望。
没有吉他手的伴奏带如同被抽掉脊椎的残骸。
当她站上舞台时,又算什么呢?
随便换个吉他手?
呵呵,那还是【唐朝乐队】吗?
窗外霓虹依旧闪铄,屋内却笼罩着死灰般的沉寂。
距离告别演唱会只剩最后两天了
两天后……
什么都完了!
江晚晴反复摩挲着耳返上那道划痕……
那是昨天摔在调音台边缘的伤痕,现在已经结痂了,到时候上台,大概要用裙子,稍微遮掩一下。
她低下头。
“轰!”
就在这个时候……
她听到了一阵巨响。
她抬头!
当于龙第十三次拨通无人接听的电话时,突然将电话狠狠砸向墙壁。
飞溅的塑料碎片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调音师,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得一激灵。
江晚晴脸色微变,手中的耳返不自觉地攥紧了。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崩溃到了极致!
就在全员濒临崩溃,即将全部爆发的刹那!
“砰!”
排练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江晚晴下意识抬头,只见张晓东衣衫凌乱地杵在门口,充血的眼睛亮得骇人。
他剧烈喘息着,怀中紧抱的吉他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一路淋雨狂奔而来。
于龙刚要愤怒地呵斥什么,却见张晓东突然朝他疯狂冲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于龙心头一惊……
“啪!”
泛潮的乐谱被重重拍在控制台上。
于龙低头看去,最上方那页被雨水晕开的标题赫然写着《再见理想》。
他盯着五线谱上狂乱的音符,发现副歌部分的纸张竟被钢笔戳穿了三个洞。
但这旋律和音符,似乎……
“这是”于龙的手指刚要触碰纸页,张晓东突然夺过主唱话筒。
“嗡!”嘶哑的试音声骤然在排练室炸响,所有工作人员如触电般惊跳起来。
他们面面相觑,还未从错愕中回神。
就在这时,张晓东抱着那把吉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舞台中央。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他厉声喝道:“给老子把效果器搬上来!贝斯、吉他、电吉他、鼓手——全都他妈给我过来!”
整个排练室瞬间活了过来,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器材。
而江晚晴则在这一刻。
看到了一个锋芒毕露的,张晓东。
也看到了,眼神越来越亮,脱掉上衣冲向舞台的于龙。
恍惚间。
好象看到。
那个!
【宋唐乐队】又回来了!
……………………
《阿武》的开机仪式很不凑巧地遇到了大雨。
然后,草草地就这么结束了。
结束以后导演张城挺郁闷,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吉时吉日,但是,天气却不配合……
馀斌也挺闷的,给演员们包了几十块钱的红包以后,约了拍摄时间,整了拍摄地点后,就遣散了那些演员……
回到屋里以后,就是一个劲地抽烟……
苏杨倒是挺乐观,觉得无所谓,更不至于说不是什么好兆头。
迷信这个干啥?
人投资人沉力威最迷信,但大清早的踩着时间吉时去卖黄碟,还不是都被抓了?
就不该信这个?
当两人听到苏杨会背剧本里的所有台词以后,很激动,似乎一下子就扫了阴霾,紧接着,也不喝酒,也不装抑郁了。
一晚上都没咋睡,一直拉着苏杨,一个劲地给苏杨讲解电影剧情。
苏杨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讲得层次有些高……
他一个高中学历的家伙……
压根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就是觉得云里雾里……
直到凌晨,这俩货才消停一些,沉沉地睡去。
苏杨也睡了。
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熟睡的苏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张城正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这个平日里总端着文艺范儿的导演,此刻竟象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门口,抽了自己几耳光……
通过惺忪的睡眼,苏杨看见门口站着个戴墨镜的青年。
那人将一张演唱会门票按在桌上。
“我新写了首歌,还算满意……你来听听吧。”
青年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穿透苏杨的茫然:“既然我能买到你的吉他,看到上面刻的字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你的吉他会在这场演唱会上派上用场,很符合这场,告别梦想的演唱会……”
没等张城从激动中回过神,青年就转身离去,在安保的护送下坐上了车。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晨雾中,只留下桌面上那张孤零零的门票。
以及……
大脑一片空白的苏杨。
“你大爷的!你什么时候认识张晓东了!”
“他妈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别告诉我你是哪个娱乐圈大佬的儿子,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
“靠!我早该看出来你不简单,当初你卖吉他的时候就不对劲……”
“你他妈的……我差点就信你真是泥瓦匠了!”
“去你!”
“他妈的!”
“泥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