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婚假的最后一天,顾铮心里很不爽,因为昨天张国华院长亲自登门,要叶蓁临走前去总院讲一堂课。
叶蓁本想推辞,无奈张国华盛情相邀,无奈只好同意了。气的顾铮在老头子走的时候连送都没送。
军区总院的大阶梯教室,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
还没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子凝重的低气压。能容纳三百人的教室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小马扎。
前三排坐着的,不是头发花白的医学泰斗,就是佩戴着高级军衔的领导。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操着生硬的中文和旁边的翻译低声交谈。
那个曾被叶蓁在手术台上碾压过的德国骨科专家克劳斯也在其中。他抱着双臂,眼神玩味,有好奇,也有期待。
顾铮把吉普车停在行政楼下,熄了火。
“媳妇儿,这场面有点大。”顾铮通过车窗扫了一眼那边的阵仗,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那几个老外是卫生部特批过来交流的,听说傲得很。要是有人敢叼难你……”
“那是学术探讨。”叶蓁解开安全带,整理了一下领口,神色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在真理面前,没有国籍,只有对错。”
她侧过头,看着顾铮:“你在外面等我?”
“不。”顾铮拔落车钥匙,推门落车,那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身姿如松,“我在最后一排给你压阵。万一讲得太好,有人嫉妒想扔臭鸡蛋,我负责空中拦截。”
叶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很快又恢复了清冷。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有审视,有怀疑,更多的是好奇。
这么年轻个姑娘,能讲出什么花儿来?
院长张国华坐在第一排,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来这么多人,本来想让叶蓁给自家医院的后辈们讲讲,不想老家伙们都来了。也不知道吴文清那老家伙从哪知道的消息,光协合就来了几十号人。叶蓁虽然手术做得好,但这里坐着的都是理论界的泰斗,稍微说错一句话,那就是难堪。
叶蓁走上讲台。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的寒喧,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她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巨大的黑板上,“唰唰唰”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然后,她将三角形横向切割成五层。
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动作。
叶蓁在金字塔的最底端,重重地写下四个大字:
个人经验。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的哪一专家不是靠着几十年“个人经验”才坐到今天的位置?
把他们吃饭的家伙,放在最底层?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一位头发花白的内科老主任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叶蓁充耳不闻,粉笔继续上移,依次写下:【病例报告】、【队列研究】、【随机对照试验】……
最后,在金字塔的最顶端,她写下了几个在这个年代堪称天书的词汇。
写完,她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台下已经炸开锅的众人。
“各位老师,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内核——循证医学证据等级金字塔。”
“今天,我们不谈手术技巧。”叶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冷,笃定,“我们谈谈,医生凭什么治病。”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炸了锅。
“什么意思?把个人经验放在最底下?”
“这是看不起谁呢?那是垫底的意思吗?”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几个老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顾忌着有外宾在场,恐怕早就拍桌子骂人了。张国华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拼命给叶蓁使眼色,暗示她收敛点。
叶蓁视若无睹。
她拿起教鞭,点在那个最底层的“个人经验”上。
“在座的前辈们,可能觉得被冒犯了。”叶蓁语气平淡,“但事实就是,在现代医学的证据等级里,个人的经验,是很不可靠的。”
“哗!”
全场哗然。
“胡说八道!”一位坐在第二排、头发全白的老教授霍然起身。
他是消化内科的权威钱老,行医五十载,桃李满天下。
“叶同志,按照你的理论,难道我行医五十年的经验,还不如几张冷冰冰的统计表?”钱老气得手都在抖,“我摸过的肚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是对医学传承的背叛!”
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看向叶蓁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叶蓁静静地看着激动的钱老,没有打断,直到会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钱教授,请问治疔严重胃溃疡,您的首选方案是什么?”叶蓁问。
钱老挺直腰杆:“当然是胃大部切除术!这是目前的金标准,无数病例证明了它的有效性!”
“好。”叶蓁点头,“那如果我告诉您,根据最新的大规模临床数据追踪,超过60的胃溃疡患者可以通过药物联合治疔痊愈,根本不需要挨那一刀呢?”
钱老一愣:“这……这不可能!药物只能缓解,复发率极高!”
“那是您的‘经验’。”叶蓁毫不留情地指出,“因为到您手里的,都是内科治不好转过来的重症,所以您看到的‘全部’,其实只是‘幸存者偏差’。”
她转身,指着金字塔顶端。
“以前治病,我们靠经验,靠直觉,那是闭卷瞎蒙。运气好,蒙对了;运气不好,病人买单。”
“现在,我们要靠数据,靠统计,靠大样本的对比。这就是——循证医学。”
叶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简单说,就是开卷考试。”
克劳斯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他摘下眼镜,湛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evidence-based dice(循证医学)。
这个概念在西方也才刚刚萌芽,甚至还没形成完整的体系。这个身处封闭中国的年轻女医生,怎么会懂?
“谬论!”钱老依然不服,“冷冰冰的数据能懂什么叫个体差异?医学是人学,不是数学!”
叶蓁看着钱老,眼底闪过一丝敬意,但语气依然寸步不让。
“教授,您的经验是创造了无数篇文章的宝库。”
全场安静下来。
“但它本身,不是文章。”叶蓁缓步走到台前,双手撑在讲桌上,身姿前倾,“宝库里的东西是杂乱的,有金子,也有沙砾。”
“我们需要一种方法,将无数个象您这样的专家的‘宝库’集中起来,用科学的筛子去筛选。把沙砾筛掉,把真正的‘金条’提炼出来。”
“这根金条,可以复制,可以验证,可以传承给下一代医生。这,才是对医学最大的尊重。”
钱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金字塔,突然觉得,自己坚持了半辈子的东西,似乎真的在这一刻,动摇了。
叶蓁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再次拿起粉笔,在金字塔的中间层写下了一行字:
rct(随机对照双盲试验)。
“为了提炼这根金条,我们需要一把最精准的尺子。”叶蓁敲了敲黑板,“这就是我们要讲的重点——随机、双盲、大样本对照。”
坐在第一排一直沉默不语的吴文清教授,此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国内普外科的另一座高山,他敏锐地嗅到了这几个字背后蕴含的惊人能量。
这不是一种手术术式。
这是一种思维方式的革命!
如果是真的……那国内的医学研究水平,将直接跨越一个时代!
“randoized ntrolled trial…” 那边的外国专家团已经炸了锅,几个人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时不时发出“ gott(天哪)”的惊叹。
克劳斯更是直接掏出笔记本,象个小学生一样开始疯狂记录。
叶蓁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刚才还满脸不屑、此刻却伸长了脖子求知若渴的脸庞。
她知道,这颗种子,种下了。
“小叶!”
吴文清教授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茶杯。水流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的这个……这个‘双盲’,能不能……详细讲讲?”
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
坐在后排的顾铮看着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女人,帽檐下的唇角扬起一抹弧度。这女人,平时在他面前清冷得象块冰,到了这种场合,却烈得象团火。
真带劲。
他甚至有点嫉妒这些能光明正大听她讲课的老头子了。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向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里光线昏暗,顾铮靠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硬朗的下颌线。那一身军装让他即便混在人群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顾铮没动,只是把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搭在桌子上,食指轻轻叩击了两下。那是一种无声的信号:尽管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他在后面顶着。
叶蓁收回目光,心里那最后一点因面对权威而产生的紧绷感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