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卧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
叶蓁洗漱完,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在这个年代堪称珍稀的英文原版《外科学》。
顾铮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寒气。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灯光下的叶蓁。她侧脸柔和,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翻书的手指修长白淅,干净得不象话。
“看什么?”叶蓁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想当标本?”
顾铮没接这茬。他走到床边坐下,那张能承受千斤重担的大床往下陷了一块。
他伸出右手,摊开在叶蓁正在看的那页书上,挡住了密密麻麻的英文。
那是一双宽大、粗糙的手。指腹全是老茧,手背上青筋暴起,还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象一条丑陋的蜈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是他十八岁那年,在边境为了替战友挡刀留下的。
“叶蓁。”顾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脆弱,“你说我是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双手,脏。沾过血,打过人,甚至……还要杀人。跟你那双救死扶伤的手不一样。”
她是圣洁的医生,他是暴力的屠夫。
叶蓁合上书,抬起眼眸。那双平日里总是理智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却象是融化了的春水。
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凉,轻轻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顺着纹路,一点点描摹。
“从医学解剖的角度来看。”叶蓁开口,依然是那副科普的调调,但声音却轻得象羽毛,“这只是一层结缔组织增生。是因为真皮层受到损伤,纤维细胞过度修复制造成的。”
顾铮苦笑:“媳妇儿,这时候能不能别讲课?”
“听我说完。”
叶蓁反手握住他那只巨大的手掌,十指相扣。她那只拿惯了手术刀的手,虽然稳,但在顾铮的大手里显得那么娇小。
“医生的手,见过的血,比你多。”叶蓁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在我眼里,血没有脏净之分。你的手,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
“顾铮。”叶蓁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双手,不脏。这是一双……曾为我挡过风雪、挡过明枪暗箭的手。”
“以后,这只手负责挥刀,我的手负责缝合。”
“这叫……专业对口。”
最后这四个字,带着一丝俏皮,瞬间击碎了顾铮心里那点矫情的自卑。
“操。”
顾铮低骂一声,眼圈泛红。
下一秒,天旋地转。
叶蓁被他一把按进了柔软的被褥里。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铮撑在她上方,眼神灼热得象是要把她吞下去。他低下头,不再是冰场上那个暴戾的疯子,而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叶医生。”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喑哑,“既然专业对口,那今晚……能不能给我也治治?”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拓在雪白的墙皮上。
顾铮的手,带着常年操练形成的厚茧,探入叶蓁毛衣的下沿。那温度高得吓人,象一把燃着的炭,所到之处,激起叶蓁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顾铮……”叶蓁声音有些抖,理智象是风暴中摇摇欲坠的孤舟。
顾铮的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带着滚烫的侵略性。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衬衫最顶端的那颗扣子,指尖灵活地一挑。
那是他在战场上拆解精密仪器的手,此刻却在微微打颤。
就在第二颗纽扣即将崩开的瞬间,叶蓁猛地打了个激灵。前世过劳死时那一刻的冰冷突然从记忆深处蹿了出来,象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周遭的燥热。
“顾铮,停下!”叶蓁猛地按住了那只作乱的大手,声音虽软,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
顾铮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象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欲望。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象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颗粒感。
叶蓁胡乱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襟。她那张清冷的脸蛋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结婚协议。”叶蓁匀了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象是在查房,“在双方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不得越界。顾指挥官,你逾矩了。”
顾铮的身体还压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媳妇儿,这种时候你跟我谈协议?我是个正常男人,不是军区医院门口那个石头狮子。”
顾铮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最终挫败地翻身躺平。
“砰”的一声。
他呈大字体仰躺在厚实的被褥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这协议是哪个没人性的玩意儿拟定的?”顾铮一脸生无可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哦,是我自己签的。操。”
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一个月前,把那个为了把叶蓁骗到身边,而一本正经装正人君子的自己给崩了。
叶蓁侧过身,看着这个在冰场上以一敌十、在爷爷面前硬挺脊梁的男人,此时此刻竟象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她心里那道围墙,在顾铮这份直白的委屈面前,轰然塌了一角。
今天,他确实累了。
在冰场上为了护她,那是实打实地摔在那铁硬的冰面上;在老宅里,又被爷爷那番关于“鞘与刃”的话挑起了心火。他所有的强悍和暴戾,都在试图查找一个温柔的出口。
叶蓁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她主动伸出手,环住了顾铮宽厚的背脊。
顾铮身体一僵,没敢动,声音还带着点怨念:“干什么?给一颗枣再扇个巴掌?”
“安抚。”叶蓁把脸贴在他那件还带着烟草味的作训服上,轻拍他的后背,动作笨拙得象是哄儿科病房里最难搞的小病号,“今天,辛苦了。”
顾铮紧绷的肌肉在这一声“安抚”中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叶蓁,眼底的火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颤的温软。
“睡吧,你需要深度睡眠。”叶蓁放柔了嗓音。
她支撑起身子,俯下头,在顾铮那双紧皱着的眉心中间,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
“这是利息。”叶蓁退回枕头上,脸颊微红,“本金……以后再说。”
顾铮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刚才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瞬间有了精神:“本金什么时候算?明天?还是后天?”
叶蓁一巴掌按在他脸上,把他刚抬起的脑袋强行摁回枕头。
“现在,闭眼,睡觉!不然连利息都收回。”
“睡不着。”顾铮象个无赖一样往叶蓁身边蹭了蹭,大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纤手,扣在自己胸口,“媳妇儿,讲个故事。大院里那些小子,睡不着都听故事。”
叶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讲童话?她这辈子看过的书除了病历就是手术指南。
“行,我给你讲。”叶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成人骨骼共二百零六块,分为头骨、躯干骨和四肢骨……”
顾铮:“?”
“颅骨二十三块,其中脑颅骨八块,面颅骨十五块。”叶蓁平静地背诵着《人体解剖学》,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韵律,“额骨、筛骨、蝶骨、枕骨各一块……”
顾铮听得嘴角微抽,但握着叶蓁的手却越来越紧。
他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背解剖学的女人,心里那股子躁动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去。
这确实很叶蓁。
枯燥的专业术语在暖洋洋的炉火声中,变成了一串串安神的音符。
顾铮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这个媳妇儿,不仅是他的鞘,更是他的药。
伴随着“蝶骨”的详细描述,顾指挥官那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猛虎卧荒丘。
叶蓁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