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因为何司令的出现,彻底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黄油面包香气和山雨欲来压迫感的死寂,针尖落地都能听见。
魏鹏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收也不是,落也不是,象个拙劣的雕塑,定格在屈辱和惊恐之间。他那身引以为傲的考究西装、从友谊商店换来的进口古龙水,在何司令那身洗得发白、却透着铁血气息的旧军装面前,显得可笑又单薄。
陈老总压根没给魏鹏一个眼神,他象一阵旋风,脚步匆匆地刮到叶蓁面前,那张在战场上都没皱过眉的老脸,此刻写满了焦灼与期盼。
“小叶!可算找着你了!”陈老总嗓门极大,震得桌上的玻璃杯都在嗡嗡作响,“老何这腿,刚才在协合,那帮专家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个说要锯开骨头重新接,那个说要大切口探查,还有人提议先打石膏固定半年再看!老何这身子骨,那是国家重点项目的压舱石,哪能由着他们当木头一样乱搞!”
魏鹏这时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舌头,他脸色惨白得象墙皮,却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陈……陈叔,您是不是搞错了?这……这叶蓁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医生,资历浅薄,怎么能跟总院的专家组比?要不……要不我让我爸给您推荐几个专家?”
“你爸?”陈老总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魏鹏,那一眼,嫌弃得象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魏家那个靠倒腾批条子起家的小子?魏大海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拿着他的名头到处晃荡,还敢质疑我的眼光,他得亲手抽了你的皮!”
魏鹏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要不是手还扶着椅背,当场就要瘫下去。他彻底明白了,今天他踢上的不是铁板,是钢板,还是带着高压电的国防级钢板。
顾铮冷笑一声,重新坐回了位子上。他没再看魏鹏,只是拿起桌上一块方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那副“看好戏”的姿态,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来得更狂傲,更要命。
此时,一直沉默的何司令,终于抬了抬眼。
那是一双真正从枪林弹雨里淬炼过的眼睛,看透了生死,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他盯着叶蓁,声音有些沙哑:“丫头,老陈把你吹得天花乱坠。我这腿,不光是疼,是关系到我还能不能站起来走路。你,真有法子?”
叶蓁没说话。她既没有被对方的赫赫军威吓到,也没有多馀的客套与谦卑。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医生和病人。
她静静地走上前,在何司令的轮椅前蹲下。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专业气场。她没有请求,只是通知般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撩起了他的裤腿。
顾铮的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灯光下叶蓁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蹲下时纤细的背影,眼神里的戾气和痞气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他的媳妇儿,在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嘶!”包厢里,顾铮的几个战友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灯光下,何司令的膝盖已经完全不成样子。它肿胀得象一个发酵过度的紫黑色馒头,皮肤被底下的积液撑得发亮,紧绷得几乎透明,形态已经完全扭曲,看不到任何正常的骨骼轮廓。
叶蓁伸出右手,那双本该握着手术刀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度沉稳的姿态,在那个狰狞的膝关节周缘轻轻游走。她的手很凉,也很稳,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在探查着皮下的灾难。
“这儿,有刺痛感吗?”叶蓁按在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那里是膝关节外侧的副韧带起点。
何司令身经百战,对疼痛的耐受力非比常人,他面不改色地摇头:“麻木,没什么感觉。”
叶蓁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向下,忽然,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发力,精准地向着关节后方一扣!
“唔!”
饶是何司令这样的铁血硬汉,也疼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抓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叶蓁立刻收回手,站起身。诊断已经完成。
“半月板后角复合性撕裂,由于是陈旧伤,撕裂的碎片已经卷曲,并且卡入了后方的髁间窝。此外,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合并胫骨平台隐匿性骨折。”她平静地陈述着结论,象是在宣读一份不容辩驳的报告,“您受伤的时候,不是简单的跌落或者撞击,而是伴随了剧烈的扭转外翻,对吗?”
全场死寂。
何司令的眼睛猛地瞪大,那种从审慎、怀疑到极度震惊的转变,清淅地写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他看叶蓁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年轻的医生,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是扭转?”何司令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服的发颤,“那是在一个月前,大西北的试验场,为了抢救一份内核资料,我被一阵风沙裹着滚下了沙坡……当时脚被石头卡住了,身体转了半圈……这细节,我连病历都没让详细记录。”
陈老总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神了!我就说这丫头有一双透视眼!她看病不用机器,用手摸,用眼看,比x光还准!”
魏鹏面如死灰,却仍旧不甘心地小声叫嚣:“这……这肯定是蒙的!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几分钟就敢下结论?”
“你给我闭嘴!”陈老总怒斥道,“无知不是你的错,出来丢人现眼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们拿着片子会诊了半天,连病灶到底在哪儿都还在争论,小叶已经把具体的受伤姿势都说出来了,你懂个屁!”
叶蓁象是没听见周围的喧嚣,她从兜里掏出那方朴素的手绢,仔细地擦掉指尖可能沾上的药膏味,目光重新落回何司令脸上:“传统手术,想要处理您后角的撕裂,视野极差。锯开骨头确实能看见,但那是毁灭性的损伤,不可逆。何司令,以您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如果真的选择切开膝关节,这辈子能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两步,都是奢望。”
何司令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专家组给出的方案风险极大,几乎等于宣判了他后半生的轮椅生涯。可不治,他这个国家重点项目的总负责人,就彻底废了。
“你有别的方案?”何司令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叶蓁,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关节镜微创手术。在膝盖上开两个绿豆大小的切口,不需要切开肌肉,更不需要锯断骨头。”叶蓁的声音清淅而冷静,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带一个自带光源的光学镜头进去,关节内部的情况会在屏幕上一清二楚。然后用特制的微型器械,把里面卡住的碎骨和撕裂的组织清理干净,再进行韧带重建。半小时手术,一周下地。”
包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叶蓁。
何司令盯着叶蓁那双清冷而自信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忽然,他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苍劲、洪亮,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快意,震得包厢顶上的水晶吊灯都跟着微微晃动。
“好!好一个半小时手术,一周下地!”何司令猛地一拍轮椅扶手,用尽全身力气喝道,“我这条老命,今天就赌你这一把!”
陈老总大喜过望:“太好了!那……那什么时候手术?”
叶蓁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华灯初上的京城街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乾坤独断的力量:“明天就可以。不过,我需要一个身份,这得总院的张伯伯点头才行,而且只有他那儿有关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