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别吓着孩子。”
仅仅五个字。
刚才还一身煞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对方骼膊卸下来的“活阎王”,身形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顾铮眼底的戾气像退潮一样散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顺手柄手帕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退到了叶蓁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姿态,是守护,更是绝对的纵容。
叶蓁径直走到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
视线平齐。
“蹲着是不是比站着舒服?”叶蓁看着小女孩,语气平静得象是在问诊室里,“跑几步就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手指尖像鼓槌一样肿大。平时是不是还容易晕倒?”
小女孩愣住了,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瘫在地上的男人也愣住了,连疼都忘了喊。
旁边的女人更是猛地捂住了嘴,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声音颤斗:“你……你怎么知道?大夫……大医院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法洛四联症。”
叶蓁站起身,目光扫过男人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绝望的脸,声音依旧冷静专业,“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病。缺氧的时候,孩子本能地想要蹲下,因为这样能增加血管阻力,让血流回心脏稍微容易点,她才能喘上一口气。”
这一串专业的术语从她嘴里说出来,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磕巴。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八十年代,除了大医院的顶级专家,普通人编都编不出这些词儿。
男人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仇视、怀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斗。
“你……你真是医生?”男人的声音象是吞了把沙子,哑得厉害,“不是卖神仙水的?”
叶蓁目光微寒:“我是外科医生,只信手术刀。”
男人象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整个人颓然垮了下来。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被自己踩碎的巧克力泥,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当家的!”女人哭着扑上去抱住他的手。
“我就是个混蛋啊!”男人抱着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象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没本事!我救不了囡囡!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口粮地也卖了,凑了两千块钱……结果……结果被那个杀千刀的‘神医’给骗了啊!”
“他说能根治……不用开刀……几服药下去就好……”
“全是假的!钱没了……全没了!”
周围的人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的年代,两千块钱,那是一个家庭几辈子的血汗,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被骗光了救命钱,这种绝望,足以把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逼成疯子。
叶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前世今生,她最恨的,就是这种利用病人的求生欲,把人往死路上推的杂碎。
那是对医学的亵读,是谋杀。
“顾铮。”叶蓁突然开口。
身后,一直沉默充当背景板的顾铮立刻上前一步,低头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却又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媳妇儿,吩咐。”
叶蓁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你……能不能帮他们把钱找回来?”
“媳妇儿发话,那必须能。”顾铮笑得张扬,“敢在京城地界上骗救命钱,我看他们是嫌命太长了。”
说完,顾铮转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变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
“行了,别嚎了。”
顾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唰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扔给男人,“拿着这个,去前面那个红绿灯路口的派出所,找所长。就说顾铮让你去的,把那个骗子的模样、特征、在哪遇到的,全都交代清楚。”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男人面前。
男人颤斗着捡起来,象是捧着一道救命的圣旨,浑身都在哆嗦,嘴唇蠕动半天,除了磕头,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
叶蓁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从兜里掏出之前李院长硬塞给她的名片,连同那沓还没花完的外汇券,一起递了过去。
“拿着这个去京城军区总院,找心胸外科。虽然我现在不在那边坐诊,但报我的名字,他们会收治。”
叶蓁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身上,“这孩子的病,虽然拖得久了点,但如果不做根治术,哪怕先做个分流手术,也能活下去。”
男人看着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整个人都傻了。
这可是外汇券!比大团结还金贵的东西!能买进口药,能买紧俏货!
“这……这使不得!这太多了!”男人慌乱地摆手,手足无措,想接又不敢接。
“拿着。”叶蓁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塞进了女人手里,“不是给你的,是借给孩子的。等你们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说完,她没再给这对夫妻下跪道谢的机会,拉起顾铮的手:“走吧,饿了。”
顾铮任由她拉着,顺手柄那辆二八大杠推过来,长腿一跨。
自行车穿过人群,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身后,那一家三口跪在地上,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久久没有起身。
……
回程的路上,风有点大。
顾铮骑得不快,故意用宽阔的后背帮叶蓁挡着风。
“媳妇儿。”
“恩?”
“今儿个这事儿,不象你的风格啊。”顾铮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他在试探。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看得出,叶蓁是个极度理智甚至有些冷漠的人。她可以为了救治伤员几天几夜不合眼,但面对人情世故,她总是疏离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今天,她不仅管了闲事,还动了气。
甚至不惜动用他的关系去抓人。
坐在后座的叶蓁,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父亲为了女儿不顾一切的疯狂,让她想起了前世孤零零死在手术台上的自己。如果那时,也有人愿意为了她的一线生机,这样拼命……
也许是因为,她拥有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却依然能感受到这个时代个体的渺小与无力。
“顾铮。”
“在呢。”
“医术不是用来被骗子当成敛财工具的。那些垃圾,不配沾‘医术’这两个字。”
顾铮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他猛地一蹬脚踏板,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得令!”
顾铮大笑道,“既然顾太太发了话,那我就当一回扫地僧。今晚之前,我让那帮孙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太岁头上动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