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的手指,停留在《施瓦茨外科学原理》冰凉的封皮上,久久没有动。
聘礼?
疯子。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她最渴望,也是最致命的东西,堆在了她面前。这些知识,是她上辈子站在世界之巅的基石,也是这辈子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唯一武器。
他不是在示好,他是在投资。
投资一个他选中的,“顾家主母”。
叶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颤动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手术室里的冰冷和清明。她拿起那张写着“聘礼”的字条,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将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冲刷得模糊不清,最后化成一团湿软的纸浆,被丢进了垃圾桶。
她需要这些书,但她不会领这份“情”。
这套房子,是医院对她能力的认可。这些书,是她身为医生的追求。与他顾铮无关。
她换上白大褂,锁上门,走向那个已经因她而暗流涌动的战场——军区总院外科。
果然,当她一踏进外科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象探照灯一样刷地打了过来。有敬畏,有嫉妒,有好奇,有揣测。
一个小护士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叶……叶医生,您的水。”
这待遇,和她刚来时被当成空气的样子,天差地别。
“谢谢。”叶蓁接过,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她越是平静,周围的人就越是不敢造次。那场手术,已经在医院里被传成了神话。而她搬进专家楼的消息,更是在一夜之间,给这则神话增添了无数桃色版本的注解。
午饭时间,食堂。
叶蓁刚打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医院的大功臣,叶医生吗?”
是赵天成。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神里淬满了怨毒。他端着饭盘,径直坐到了叶蓁对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不对,现在该叫顾夫人了吧?”他故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吃饭的人纷纷侧目,“住着全院最好的专家楼,感觉怎么样啊?是床软,还是……靠山硬啊?”
这话一出,整个食堂的空气都凝滞了。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看吧,我就说有问题,一个实习生,凭什么啊?”
“听说那顾指挥官长得可俊了,年轻有为……”
“啧啧,这年头,技术好不如长得好,长得好不如……会找人啊。”
叶蓁头都没抬,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挑出饭菜里的一根姜丝,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
她的无视,彻底激怒了赵天成。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指着叶蓁的鼻子。
“叶蓁!你装什么清高!你不过就是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那套房子,跟你和顾指挥官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他状若疯魔,声音嘶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这下,叶蓁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像x光一样,将赵天成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赵医生,”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食堂,“看来《坎贝尔骨科手术学》你一个字都没抄。有时间在这里狂吠,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你的业务上。”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一份病历报告:“毕竟,能被从自己的主刀手术台上赶下来,还导致病人险些死亡。这项院史记录,够你耻辱一辈子了。”
“你!”赵天成被戳中最痛的伤疤,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叶蓁站起身,个子明明比他矮一截,气场却象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的房子,是周院长亲自特批的。因为我能做你做不了的手术。”
“我的能力,是李副军长全家感谢肯定的。因为我救了他父亲的命。”
“我的价值,是能让军区总院外科的技术水平,向前迈进至少十年。”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冰冷的目光锁定着赵天成的眼睛。
“赵医生,你呢?”
“你有什么?”
“除了被赶下台的屈辱,象个怨妇一样在这里造谣生事,你还会什么?”
赵天成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叶蓁用最冷酷的事实,碾得粉碎。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叶蓁这番话震住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食堂门口响起。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下午不用上班了?”
周院长铁青着脸,手里拿着一份文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科室主任。
“周院长!”赵天成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哭喊着扑过去,“您要为我做主啊!这个叶蓁,她……她仗着有顾指挥官撑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啊!”
周院长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叶蓁面前,脸上瞬间由阴转晴,露出一个欣赏至极的笑容。
“小叶啊,正找你呢。来,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我宣布一个院党委和军区卫生部的共同决定。”!任命文档即刻下发全院!”
说完,他亲手将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递到了叶蓁手中。
轰!
全场哗然!
特聘专家!正高待遇!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别说赵天成,就是外科主任,熬到退休也未必能拿到这个级别!
赵天成彻底傻了,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在地上。
周院长这才把视线转向他,眼神冷得象冰。
“至于你,赵天成,”他冷哼一声,“鉴于你在上次手术中的重大失误和恶劣影响,院里决定,即日起,停止你所有临床手术资格半年,下放到病案室整理文档,深刻反省!现在,马上给我滚过去报道!”
一个,是鲜花着锦,前程无量的特聘专家。
一个,是跌落尘埃,前途尽毁的文档小工。
天堂与地狱,不过一瞬间。
看着魂不守舍被同事架走的赵天成,再看看那个手持聘书、神色自若的叶蓁,食堂里再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那眼神里的嫉妒,都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风波平息。
叶蓁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聘书,回到了空无一人的专家楼。
她将聘书和那套英文原版巨着并排放在书桌上,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用他的方式,为她铺路。而她,用她的方式,证明自己。他们象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各自延伸,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保温饭盒。
叶蓁打开,里面是温热的汤羹,散发着淡淡的药材香气。饭盒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顾铮那霸道的笔迹。
但这次,上面写的却不是什么豪言壮语。
“厨房的汤,加了甘草和茯苓,趁热喝。”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个爱字。
这更象是一份医嘱,冷硬,专业。
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精准地击中了叶蓁的心。
这个男人,他懂她。
就在这时,墙上那部崭新的黑色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铃铃铃”声,象一声惊雷,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叶蓁走过去,握住冰凉的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顾铮带着一丝低笑的、不容置喙的声音。
“演得不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玩味,“要不要我帮你,把那条疯狗,处理得再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