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洗手的动作停在半空,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她白淅修长的手指。
消毒水的凛冽气息里,男人那句话象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炸弹,馀波至今未散。
你的麻烦,我全接了。
多狂妄,多不讲理。
她两辈子,自己的麻烦都是自己扛,用手术刀,用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用一颗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接”。
尤其是眼前这个危险、霸道、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
叶蓁关掉水龙头,抽出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每一个关节都擦得一丝不苟。
她转过身,对上顾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语气是医生对病人的标准格式:“顾指挥官,你的主要任务是遵医嘱,好好养伤。我的事,不劳费心。”
“你的事,会影响我的主治医生。影响我的主治医生,就是影响我的伤。”顾铮把她白天用来堵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说得理直气壮,“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无赖逻辑。
叶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是她在手术台上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都不会有的疲惫感。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顾指挥官的好意我心领了。李副军长父亲的手术已经成功,林卫国暂时翻不起风浪。等你的腿康复,我也会离开这里。我们之间,只是纯粹的医患关系。”
“离开?”顾铮的眉峰瞬间蹙起,眼里的那点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危险,“谁允许你离开了?”
“我的去留,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叶蓁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呵。”顾铮气笑了,他撑着床坐直了些,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股子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威压倾泻而出,“叶蓁,你救了我一条命。我们军人,讲究有恩报恩。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把我顾铮当成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还是说,你怕了?怕我真的把你的麻烦都解决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借口从我身边逃开?”
叶蓁的心脏,被他这句话烫得猛缩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语言的交锋,比手术刀更难掌控。
就在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快要凝固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周院长带着一个穿着干部服、神情激动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一进门,视线就锁定了叶蓁,几步冲到她面前,眼框通红。
“叶医生!叶神医!”
来人正是李副军长的秘书,奉了首长之命,特地来感谢救命恩人。
“叶医生,这是我们首长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秘书说着,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那厚度,少说也有几百块。
这在人均月工资几十块的八十年代,是一笔巨款。
“不行。”叶蓁看都没看,直接后退一步,语气坚决,“医院有规定,不能收红包。”
“哎呀叶医生,这不是红包,这是救命钱!是我们首长的心意!”秘书急了。
周院长也在一旁打圆场:“小叶啊,李副军长的情分,不好驳啊。”
叶蓁依旧摇头,态度没有半分转寰的馀地:“规定就是规定。”
病床上的顾铮,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样子,眼底的笑意又重新漫了上来。
行,有原则,不爱钱。
他的人,就该是这个样。
秘书见状,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把信封收了回去。
他郑重其事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子,双手递到叶蓁面前。
“叶医生,既然您不收钱,那这份情,我们李家记下了!”他声音铿锵有力,“这是我们首长的私人电话。以后在整个军区,不,在整个北城,您但凡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打这个电话!上刀山下火海,我们李家绝无二话!”
这句话的分量,比那几百块钱,重了何止万倍!
这等于是在军区医院,给了叶蓁一块免死金牌!
周院长看向叶蓁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看国宝。这姑娘,不仅技术通天,风骨更是了得!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李祕书和眉开眼笑的周院长,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铮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像只邀功的大型犬:“看,我说过,你的麻烦,我接了。”
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李副军长的秘书都是他摇来的人。
叶蓁捏着那个足以改变命运的红皮本,心情复杂。她知道,这人情欠下了,就再也还不清了。
而顾铮,显然不打算给她慢慢“还”的机会。
他朝门口守着的警卫员小王招了招手。
小王立刻一个立正,快步走了进来。
“首长!”
“去,”顾铮的语气不容置喙,“跟周院长打个招呼。叶医生的正式入职手续,今天之内办好。另外,医院前两年不是分了一批专家楼吗?我记得招待所旁边那栋,三楼朝南那套,之前给一个老专家留的,他后来调走了,一直空着。去问问,怎么才能让叶医生住进去。”
小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的天!首长这哪是关心下属,这分明是十里红妆直接往家里抬的架势啊!
那专家楼,是给正高职称、有重大贡献的老教授准备的,别说叶蓁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就是赵天成那种医师,熬到四十岁都未必有资格!
“听明白了?”顾铮见他发愣,声音沉了下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小王吓得一个激灵,敬了个礼,转身就跑,生怕慢一秒,首长的眼神能把他戳个对穿。
叶蓁彻底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李祕书给的是“护身符”,那顾铮现在做的,就是直接把她的未来用钢筋水泥给钉死了!钉在了这家医院,钉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顾铮!”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这个。”顾铮伸出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在床沿上轻轻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平日里那股子玩世不恭彻底褪去,黑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注,象一块磁石,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叶蓁,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按我们老家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叶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以……以身相许?!
“我不需要。”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需要。”顾铮打断她,语气霸道得不讲一丝道理。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因愤怒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离我远点”的清亮眼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声音不大,却象惊雷一样在叶蓁耳边炸开。
“再说,让我爷爷知道,未来的顾家主母,还住在医院的临时宿舍里……”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瞬间煞白、写满震惊和不可置信的脸,才悠悠补完后半句。
“他老人家,会亲自过来,打断我另一条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