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县,地如其名,处处可见山峰林立,有种一眼望不到头的震撼,放在古代,绝对是逃避战乱的好地方,人走进去,想发现踪迹难如登天,满满的安全感。
可搁在眼下,就是鸟不拉屎、人迹罕至的穷乡僻壤,是落后贫瘠的代名词,没有人愿意踏足这样的深山老林,都削尖了脑袋往外跑。
只有天真的知青想不开,眼里闪耀着昂扬的斗志,摩拳擦掌,妄图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前来接人的大队长杨向前一边拧着眉头驱赶着老黄牛,一边木然的想,又来几个白吃饭的,粮食要更紧张了,可这是上面派发的任务,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但社员们肯定会不满,接下来他要花心思去安抚,还得想法子从哪儿给挤出点吃的来,眼下青黄不接,近处的树皮也扒的差不多了,实在不行,就只得冒险往深山里走……
他正琢磨着,突然被一声高昂有力的喊声打断。
“杨队长!”
开口的人叫何光明,二十岁左右,长的平平无奇,显眼的是他穿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在这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这样的打扮倒也常见,甚至还能当成炫耀的资本,说明他的成分好。
杨向前转头看向他,又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其他知青,才慢吞吞的问,“有啥事儿?”
何光明没直接说事,而是攥着拳头,开始激情澎湃的喊口号,“农村是座大熔炉,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杨向前,“……”
真是怕啥来啥,他不怕知青偷懒耍滑,就怕知青想大干一场。
谁想,还有人附和着一同高喊起来,声音直冲云霄,惊飞了枝头的鸟,也吓了周乔一跳。
好家伙,这么快就满血复活了吗?吃啥灵丹妙药了啊?
牛车走的很慢,一路晃悠颠簸,车上的人东倒西歪,靠着行李,抓着车板,才不至于滚下去,周乔难受的连欣赏路边景致的心情都没有,恨不能闭眼晕过去,却有人精神抖擞的搞起这种阵仗。
这让沉默不语的她格格不入。
毕竟,姚牧川和许筝后来都被挟裹着喊了几声。
这次被分到杏花峪的知青,拢共有七个,韩岳不算,除了她和姚牧川,许筝外,还有一男两女,喊口号最凶猛的也是这仨人。
还有一个知青,不知是什么原因,暂时还没来。
周乔想起了温馨,猜测缺席的是她。
等振奋人心的口号终于喊完,何广明这才跟杨向前打听起杏花峪大队的事儿,队里有多少人,知青去了住哪儿,活儿怎么安排,还有最重要的,他们的口粮怎么分配。
别说,问的都挺到位。
周乔再睁眼看他时,都觉得他眼里那清澈的愚蠢淡化了不少。
杨向前清了下嗓子,不紧不徐的道,“咱们杏花峪有八十二户人家,分了四个小队,之前队里来了五个知青,管事的是王洋知青,等下你们到了,也归他安排。
住的地方,你们不用担心,队里有房子,就是跟你们城里没法比,俺们这里都是睡土炕,男知青一间屋,女知青一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额头上的褶子又皱巴起来。
何广明不解的问,“怎么不说了?”
杨向前一脸愁容,“女知青有点多了,那盘土炕怕是睡不太开。”
原本就有三个,现在又来四个,七个人挤一块,翻身都费劲。
听到这话,车里的女知青就都有些急了。
最先附和喊口号的女知青叫孟春草,剪了一头齐耳短发,穿一身列宁装,长得炯炯有神,说话也气血充足,“那怎么办?杨队长,你得帮着解决啊,我们可是响应号召来下乡支援建设的,你们得配合我们的工作吧!”
杨队长听的牙疼,他娘的,这也是个二百五,“放心,实在住不开的话,队里肯定会再给你们盖一间,眼下,要么先去社员家里借住几天?”
一道弱弱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接过话去,“去别人家里借住不合适吧?我听说,那样容易出事……”
闻言,周乔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好像叫齐玉珍,年纪不大,长得一脸娇憨,眼睛清澈懵懂的像只兔子,刚才跟着喊口号细声细气的,也不知道她家里是如何放心让她来下乡的,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孟春草跟着严肃的道,“我也听说,有女知青借住社员家被欺负的,有些光棍就靠这种下三滥手段讨媳妇……”
杨向前不乐意了,沉声道,“我们队里的人个个老实本分,绝不会干丧良心的事儿!你们都是打哪儿听说的?可不能瞎咧咧,名声坏了是能逼死人的……”
齐玉珍吓得打了个冷颤,缩起脖子,不敢再坑声了。
孟春草不高兴的还想再争辩几句,被何广明使眼色拦下,他笑着道,“早就听说,杏花峪大队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水,民风纯朴,要不,我们也不会主动报名来这里下乡……”
闻言,杨向前总算心里舒坦了点,“那是,四邻八村没人不说俺们杏花峪好,过去打小gz,俺们可没少出力,眼下别的地方都饿的吃土了,俺们社员靠着大山和水塘,一天两顿饭还是有着落的,起码没饿死过人。”
何广明听的眼睛一亮,“是吗?那是厉害了,这都是您领导有方啊……”
杨向前谦虚的摆摆手,“是大家伙儿能干。”
“那你们一天两顿都吃什么饭食?”
“就是喝粘粥呗,还能吃啥?这就是庄户人家的好饭食。”
何广明疑惑,“粘粥是什么?”
孟春草显然在来之前做过功课,解释道,“就是各种粥的统称,小米粥,玉米糊糊,杂粮粥,或是添加各种配菜的咸粥,都能叫粘粥。”
何广明恍然大悟,虽然没有干粮,但眼下闹饥荒呢,粘粥听着也行,他看向杨向前,语气激动的恭维,“你们队里的饭食真不错,还能喝上小米粥,我们城里都轻易抢不上了。”
杨向前尴尬的咳嗽了声,“那啥,你们想差了……”
“啊?”
“俺们喝的粘粥里,可没小米,玉米啥的……”
所有的知青都有了不好的预感,齐齐看着杨向前。
杨向前硬着头皮道,“主要是磨碎的地瓜干,俺们那儿靠山,种地瓜是产量最高的,红皮白心,吃着抗饿。”
“地瓜是?”
“就是红薯。”
何广明干笑,“红薯也行,烤着吃又糯又甜。”
就是吃多了烧心,屁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