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褻瀆(1 / 1)

意识海中,那只手稳稳握住了“夜刃”的刀柄。

真实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刻,漂泊的孤舟终於触到了坚实的岸,迷途的旅人终於看见了归家的灯火。

所有外力赋予的虚浮力量被尽数剥离,留下的,是千锤百炼的武道意志,是融於血脉的战斗本能,是守护至亲、继承父志的錚錚誓言!

“我不是废物。”

谭行低语,沙哑的声音里带著破而后立的沉凝。

“我的力量,从来就不只是谁的赐予。

恐惧幻象中,他缓缓抬头。那双恢復清明的眼眸中,不再有失控的狂怒,也不见冰冷的绝望,唯有磐石般的坚定。

“它在这里在我的血里,在我的骨里,在我每一次呼吸里,在我紧握的这把刀里!”

轰!

识海之中,那柄朴素的【夜刃】骤然爆发出无量光!

那光芒並非血色,也非冰蓝,而是最纯粹、最內敛的意志之光!

光芒所及,灵魂深处的阴霾尽数驱散,邪神低语与恐惧幻象如冰雪消融。

封印核心中,僵立原地的谭行,身躯猛地一震!

笼罩在他身上的灰白恐惧气息,如同被无形之刃斩断,瞬间崩散!

他周身那原本因“邪神低语”被破而紊乱的圣血寒气,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凝实的方式重新凝聚!

不再是煞气与寒气的简单交融,而是他自身武道意志为核心,统御周身所有力量的本我之力!

“破!”

谭行吐气开声,一字出口,如惊雷炸响灵魂深处!

恐惧幻影中,血浮屠应声而现。

一刀挥落,一道凝练到极致、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刀意沛然勃发!

这道刀意,不斩肉体,不斩能量,专斩虚妄,专断心魔!

“嗤啦!”

眼前无比真实的恐怖幻象,如同被撕裂的画卷,剧烈扭曲后,彻底崩碎!

谭行双目豁然睁开,眼中精芒如电,一闪而逝。

视野恢復,血肉沼泽中,眾人仍深陷各自的心魔幻境,面容扭曲,苦苦挣扎。而那布满邪异眼瞳的庞大肉瘤之后,象徵著绝对封印的断龙石,依旧散发著古朴沉重的微光。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些由邪神力量凝聚的恐惧魔影,已然察觉到了这个“异类”的脱困!

它们立刻捨弃了那些仍在持续“產出”恐惧的“资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挣扎扭曲著绕过无法动弹的眾人,从四面八方朝著谭行

这片沼泽中唯一的清醒者疯狂扑来!

这些邪神眷属的目的明確无比:沉沦者的恐惧,才是神明渴望的食粮。

而这个挣脱牢笼的变数,必须立刻清除!

剎那间,魔影幢幢,腥风扑面。

谭行眼中寒芒暴涨,面对汹涌而来的魔影浪潮,他不退反进!

手中血浮屠仿佛与他新生的意志共鸣,骤然爆发出炽烈血光!

他身形如电,悍然冲入魔影群中!

刀光乍起,如血色风暴席捲八方!每一刀都精准、狠厉,蕴含著斩破虚妄的坚定意志。

魔影触之即溃,发出无声的哀嚎,纷纷爆散成道道灰白气流,惊慌失措地逃回肉瘤上那无数蠕动的邪瞳之中。

不过片刻,刀光敛去。

原本魔影重重的血肉沼泽,为之一清。

只剩下持刀傲立的谭行,以及周围那些仍在与心魔搏斗的同伴。

他手腕轻轻一振,血浮屠发出一声清越刀鸣,將刀身沾染的最后一缕灰白邪气彻底震散。

踏步向前,仰头直视那布满邪瞳的庞大肉瘤,谭行嘶声长笑,声震四野:

“来啊!就这点斤两,也配称『神』?”

话音在这死寂的血肉沼泽中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下一瞬,那巨大的邪异肉瘤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其上密布的无数邪瞳骤然猛地圆睁!

瞳孔深处,混乱被一种清晰无比的暴怒之色取代,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毒刺,狠狠钉在谭行身上,欲要將他撕碎。

“嗯?”

谭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情绪的变化,他非但不惧,嘴角反而扯起一抹凶戾的弧度:

“有意识?你们这些所谓邪神,原来也会有情绪原来也会被激怒?”

他顿了顿,感受著手中血浮屠传来的冰冷触感,以及內心深处那股新生的、无惧一切的意志。

他迎著那足以令灵魂冻结的愤怒注视,一字一句:

“那么,以恐惧为食粮的你自己,可曾品尝过恐惧的滋味?”

“嗡”

谭行话音落下的剎那,血色肉瘤上所有邪异眼瞳剧烈震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稠邪意如浪潮般席捲开来,令整个空间都为之凝滯。

祂,自无穷生灵恐惧意念中诞生的意志集合体,执掌恐惧权柄。

只要这世间尚存一丝恐惧,祂便亘古不灭。

然而,千载之前,祂遭遇到了一群无法理解的“食物”。

那是一群强大的人类,他们竟敢直面於祂!

无论祂如何编织绝望幻境,都无法从他们身上汲取到半分恐惧。

祂清晰地“看”到,那些人一旦察觉自身流露出丝毫惧意,便会毫不犹豫地自断生机,以死亡彻底断绝祂的食粮!

那一战,祂最终被封印於此。

此地生灵绝跡,祂无从吸收恐惧之力,如同无根浮萍,神格本源被禁制日夜抽取、炼化。

两千多年的漫长消磨,祂的权柄近乎消散,神格本源亦濒临彻底破碎。

但就在祂即將归於永恆的沉寂时,一股冥冥中的联繫让祂感应到了诞生之地的本源气息!

藉此,祂硬生生从陨灭的边缘挣扎回来,不再是无源之水,得以缓缓吸收这丝本源之力修復自身。

祂坚信,终有一日能脱困而出。

而此刻,竟有生灵再度踏足这片封印之地!

这意味著,祂终於能重新汲取恐惧,重固权柄!

可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竟让它再次感受到了与千年前如出一辙的气息

没有恐惧,没有畏缩。

祂赖以存在的根基,再一次轰然崩塌!

若不是被这两千载的封印日夜消磨,致使恐惧本源近乎枯竭,祂何至於虚弱至此!

纵是显化这些微不足道的恐惧魔傀,如今都变得如此艰难

这些孱弱不堪的造物,与祂全盛时期麾下那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恐悸军团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你倒是说啊!你会害怕吗?杂碎!!!”

谭行再次怒吼,但那邪瞳的剧颤已是最好的回应。

他嘶声怒笑,声如炸雷,周身凝练的意志与血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血色闪电,人刀合一,悍然斩向那战慄的肉瘤!

看著谭行衝来的身影与那夹杂著不屑与凶戾的质问,无尽的愤怒在邪神意念中翻腾。

“恐惧”祂会恐惧吗?

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对祂权柄最恶毒的褻瀆! “嗡”

整片血肉沼泽剧烈地沸腾、收缩,那巨大的肉瘤上,无数邪瞳因极致的愤怒而充血,化为一片暗红。

一股远超先前,带著古老、腐朽、却依旧磅礴的意志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衝来的谭行。

“食物食物!”

一道模糊不清,却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咆哮震盪开来。

血肉沼泽中,那些仍在幻境里挣扎的眾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幻象虽未破,但他们承受的压力骤然倍增。

正在衝锋的谭行首当其衝,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气血一阵翻涌,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手中血浮屠嗡鸣不止,血光大盛,硬生生將那精神衝击大半斩开、化解。

他被这股强横的精神衝击阻住了冲势,身形一顿,看向那血色肉瘤,咧开嘴,笑容愈发狰狞:

“看来我说对了!你果然也会害怕!?真没一点逼格!”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股精神衝击虽强,却给人一种外强中乾、后继乏力之感,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空有骇人骨架,內里早已亏空。

祂太虚弱了。

两千多年的封印消磨,几乎榨乾了祂的神格本源。方才为了同时困住这么多人,製造足以引发內心最深层次恐惧的幻境,已然是祂调动了残余的大部分力量。

此刻被谭行彻底激怒,不顾一切地施压,反而让马乙雄他们所面对的那些虚幻的恐惧幻境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处甚至出现了扭曲和裂痕。

谭行转头望去,发现他们原本极度挣扎痛苦的面庞,似乎平和了些许,甚至有几人眼皮微动,有了甦醒的跡象。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瞬间明悟。

这邪神,已是强弩之末!维持这大范围的恐惧幻境,对现在的祂而言,是巨大的负担!

“维持不住了吗?老东西!”

谭行暴喝,声音带著毫不留情的嘲讽:“你的小丑把戏,就要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眾人周身那无形的恐惧力场,猛地一阵紊乱,如同破碎的镜面,骤然出现了无数裂痕!

“呃”

“啊!”

血肉沼泽中,马乙雄、卓胜、张九极等人先后惊醒,一个个面色惨白,汗出如浆,眼神中还残留著未能散尽的惊悸。

他们茫然环顾,看到持刀而立、气势冲天的谭行,以及前方那散发著无尽恶意与愤怒的恐怖肉瘤,瞬间明白了局势。

笼罩在他们意识的恐惧幻境,破了!

然而,就在眾人脱困的这一刻,那巨大的肉瘤发生了诡异至极的变化。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恶意,如同潮水般倒卷而回,向內疯狂匯聚。

肉瘤表面那无数蠕动的邪瞳,光芒迅速暗淡、熄灭,仿佛其中的力量被强行抽离。

就连肉瘤本身,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乾瘪,仿佛被瞬间掏空了內里。

祂放弃了维持大范围的幻境,祂將恐惧神格中仅存的那点本源力量,彻底燃烧!不是为了製造恐惧,而是为了极致的毁灭!

毁灭这个一再挑衅神威,让祂回想起不堪往事的螻蚁!

“轰隆隆!”

乾瘪的肉瘤中央,一团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白之气开始旋转、膨胀。那灰白之气並非虚无,其中仿佛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哀嚎、挣扎,有人类,有巨兽,还有种种奇形生灵

那是祂吞噬了无数生灵后,凝聚而成的最精纯的恐惧本源!

灰白之气剧烈蠕动、拉伸,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散发著恐怖威压的人形轮廓。

与此同时,一股沉重、古老、带著金石鏗鏘之意的肃杀之气,开始瀰漫开来,这股气息与邪神本身的混乱邪恶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谭行瞳孔骤然收缩,他从那逐渐成型的人形轮廓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终於,灰白之气彻底凝固。

一道身影,静静地悬浮於谭行眾人面前。

玄色古袍残破垂落,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风骨,宽大衣袖在死寂中无风自动,其上黯淡的云纹符籙隱约流转著过往的光辉。

墨色长髮如瀑垂落腰际,仅由一截苍白的未知骨簪鬆散束起部分。

他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水雾般的朦朧之后,只能依稀辨出清癯的轮廓与优美的下頜线条,儼然一副仙风道骨之姿。

然而,与这身飘逸出尘的练气士装扮形成撕裂般反差的是那双眼睛。

那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眸,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由最精纯恐惧本源凝聚的苍白漩涡。

漩涡深处,倒映著眾生沉沦、万物凋零的可怖景象,只需瞥上一眼,便足以令心志不坚者心神失守,永墮幻境。

他手中並无实体兵刃,唯有一道不断扭曲、伸缩的灰白气流,凝聚成一柄古朴长剑的形状。

“冉怜王子?!是您怎么会是您?!”

正准备再度搏命的谭行,身形猛地一顿,硬生生剎住冲势。

一旁的马乙雄、卓胜、张九极等人更是瞳孔地震,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王子?”

那个自生灵恐惧中诞生、操控眾生心魔、几乎將他们逼入绝境的邪神化身这个正散发著寂灭与不祥气息的魔傀,竟曾壁灵被尊称为王子?

“前辈,您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行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半空中那气息仍在不断攀升的魔傀,在心念中疾声追问。

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內心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壁灵的声音带著跨越千载的沧桑与哀伤,急速在眾人心湖中化开一段被尘封的真相:

“他便是两千年前,亲手终结此魔的英魂之一啊!”

“眼前这具魔傀之躯,其核心正是吾武卓国人王冉悯陛下唯一子嗣!”

“两千年前,冉悯人王率举国修士耗费无数代价,终於將此魔牵制在此,但在此地布下【封龙大禁】,必须以一位心志至坚至纯的强者神魂为引,主动融入封印核心,方能彻底活捉锁死此獠!”

“当时,年仅弱冠的冉怜王子,就有著结丹期的修为,却是万载难遇的【赤子道心】,心思纯粹,意念至坚。

唯有他唯有他才能承受主动敞开识海,接纳並引导天魔意志那无边无尽的恐怖反噬!”

“於是於是王子他,甘愿化作阵眼!他主动放开识海,勾引出自身的恐惧与执念,以自身为诱饵,將无边恐惧引入己身,再以毕生修为与神魂为锁,硬生生將这邪物拖入了这永恆的封印核心!”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王子最后那道传遍识海的神念”

壁灵的声音哽咽:

“他说:『父王,诸君,怜先行一步。唯愿以此残躯,燃尽恐惧,换我武卓,万世清明!』”

“他成功了,邪神被封印了。但王子他自己

“他的肉身在恐惧洪流冲刷下早已湮灭,他的神魂为成全面阵眼亦燃烧殆尽

唯留下那最初被主动引出,继而被邪神污染、扭曲、无限放大的最后一丝『恐惧意念』”

“吾等本以为,王子的这缕意念早已隨岁月消散万万没想到,这天魔如此恶毒!

它竟將这缕代表著牺牲与守护的恐惧之意,这王子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跡,强行熔炼,扭曲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一具空有王子形貌与力量,却只为执行毁灭的傀儡!”

壁灵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真相如同九天惊雷,在眾人脑海中炸响。

一时间,偌大的血肉沼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魔傀周身散发的灰白气流在无声扭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玄袍身影之上,心情复杂难言。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消灭的敌人,更是一段被肆意践踏的悲壮史诗,一个被永恆玷污的高洁英魂!

谭行胸膛剧烈起伏,他凝视著那双苍白漩涡,仿佛能穿透两千载时光,看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王子,是如何带著决绝的微笑,坦然步向永恆的牺牲。

“原来是这样。”

谭行喃喃自语,他手中的血浮屠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激盪的心绪,发出低沉而悲悯的嗡鸣。

他脸上先前的战意与凶戾缓缓收敛,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炽烈的情感在胸中涌动、凝聚

那不是退缩,而是源於灵魂最深处的

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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