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拿起一卷,递给旁边的路粹:
“文蔚,你念!”
“选那篇陈留水利!”
路粹也不管那么多。
展开竹简,
念了起来:
“‘窃惟上古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故九州安今陈留之水,源于’”
路粹念得摇头晃脑。
满篇的之乎者也。
足足念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说到正题。
赵宇躺在椅子上,闭着眼。
感觉就要睡着了。
在路粹念得正起劲,准备引用《山海经》的时候。
“停。”
路粹被打断,一脸不爽:
“长史有何高见?此文尚未念到精妙之处”
“精妙个屁。”
赵宇坐直身子,
“念了这么半天。”
“我就听懂了一件事。”
“陈留那边下雨了,河水涨了,可能会淹。”
“对不对?”
“呃大致是这个意思。”
“那后面那一千字是在干嘛?都第几个竹简了,竹简不要钱吗?”
赵宇指著竹简,
“给河神写祭文吗?”
“还是河神给你需要你的祭文?”
“水涨了就修堤!没钱就申请!没人就调兵!”
“罗里吧嗦一大堆,等你看完,陈留百姓都游到许都来了!”
赵宇一把抢过竹简。
拿起那个“滚”字大印。
蘸满红泥。
砰!!
一个刺眼的红字,直接盖在了那篇锦绣文章上。
路粹看着那个红字,整个人都裂开了。
“下一个。”
赵宇把手中的竹简往地上一扔。
杨修手抖了一下。
他不信邪。
又指了个手下:
“你!念这篇《礼部祭祀经费申请》!”
那手下战战兢兢地念:
“‘礼者,国之大本也岁末将至,需备三牲’”
“停。”
赵宇打了个哈欠。
“多少钱?”
手下:
“啊?”
“我问你申请多少钱?”
手下翻了半天竹简,在第六份竹简中找到了答案:
“在在最后。申请五百金。”
“前面那一堆废话是想说明这猪肉涨价了吗?”
赵宇拿起印章。
滚。
“重写。直接写:礼部祭祀买猪五百金。多一个字我不批。”
接下来。
长史公房里,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篇,引用典故错误,滚!”
“这篇,字写得太丑,看着眼晕,滚!”
“这篇嗯?夸丞相长得帅?”
赵宇犹豫了一下。
换了个阅字。
“虽然是拍马屁,但是态度还算端正。”
“可是话又说回来,能不能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打回去,不准写。
半个时辰。
地上已经堆满了被盖了“滚”字的竹简。
拿七八个文吏,
嗓子都念哑了,
他们写的那些引以为傲的骈文、赋、论,
在赵宇眼里,统统变成了废品。
“都念了一个遍了,”
“杨主簿,就你没念了吧。”
赵宇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到你了。”
“别让你的手下顶雷了,你也来一段?”
杨修深吸一口气。
他对自己这篇文有绝对的自信。
这绝对是他的呕心之作。
辞藻异常华丽,是为了歌颂铜雀台作的。
“‘建安之年,风调雨顺丞相功盖寰宇,建高台,彰’”
“得得得。”
赵宇掏了掏耳朵。
“杨德祖啊。”
“你这毛病是改不了了是吧?”
“你就不能说人话吗?”
杨修大怒:
“此乃朝廷体面!岂能用市井白话?”
赵宇站起来,
走到杨修面前。
“体面?”
赵宇的眼神能把他吃了。
“丞相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还要看你们这些为了‘体面’而堆砌的几十万字废话。”
“这叫体面?”
“这叫谋杀!”
“是在谋杀丞相的时间!谋杀大汉的效率!”
赵宇伸出手,从杨修手里抽走那卷竹简。
“夸铜雀台是吧?”
赵宇拿起笔,在竹简的背面,
刷刷写上几个大字。
项目:铜雀台。
目的:娱乐、屯兵、彰显功绩。
为何写:歌颂丞相恩德。
写完。
赵宇拿起那个准字印盖了上去。
然后把竹简拍回杨修怀里。
“整篇文章里边,除了‘铜雀台’三个字是干货,剩下两千字全是水。”
“杨主簿。”
“你是按字数骗稿费吗?”
“你个武人懂什么!”
“拉到吧你。”
“各位,既然我当了长史。”
“都给我听好了!”
“我是个粗人,没空看你们掉书袋。”
“从今天起,长史府立个新规矩。”
“所有公文,必须符合六点要求!”
“谁?在哪?干什么?为什么?什么时候干,怎么干。”
“我不需要你们搞那些什么之乎者也。”
“我要看到的是,午时三刻,吴郡西南角,三百校刀手,深夜杀孙权。懂?”
“凡是说不清楚的。”
“凡是铺垫超过一百字的。”
“凡是让我看到‘呜呼哀哉’超过三次的。”
“全部给我滚回去重写!”
“把你们写的东西,都给我拿回去,写不完不准下班。”
公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路粹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丁仪还算老实,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那七八个文吏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杨修拿着竹简,
气得不行。
手在抖,胡子在抖,浑身都在抖。
那是气的。
也是羞的。
“你你”
杨修捂著胸口,身子一晃。
“我不舒服我有心悸之症我要告假!”
他又使出一招名为“战术后仰”的招式。
那几个手下赶紧要去扶:
“主簿大人!您没事吧?”
“慢著。”
赵宇站起了身子,
走到了杨修面前。
此时的杨修,
手捂著胸口,眉毛拧在一起,
嘴里还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了呢。
赵宇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胳膊,
脸对脸看着杨修。
看了足足半晌。
“杨主簿。”
“你这病,发作得挺有技术含量啊。”
“刚才让念公文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
“怎么我让你改公文,你就心口疼了?”
杨修虚弱地睁开眼,
眼神躲闪:
“此乃此乃急火攻心旧疾复发”
“长史若是不信可叫医官”
“叫什么医官,浪费钱。”
赵宇伸出手,在杨修额头摸了一下。
“我看你面色红润,印堂发亮,除了脸皮厚点,哪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正值壮年。”
“怎么可能身子骨这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