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虚无,是粘稠的、带著铁锈和內臟腥气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眼球上。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瓷片,偶尔被痛楚的暗流衝撞,翻腾起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声响。
井中怪物狂怒的咆哮。老陈他们撕心裂肺的尖叫。身体砸在墙上,骨头碎裂的闷响。还有灵台深处,那灰白死气与“源初之印”融合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嘆息。
然后,是更漫长的、被拉扯、被搬运的顛簸感。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偶尔有冰冷的光线刺破眼皮,晃一下,又迅速消失。耳边是模糊的、压低的交谈声,词汇破碎,听不真切,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像手术刀刮过骨膜。
“生命体徵极度不稳定”“灵介污染深度扩散,已侵入核心区”“左臂组织『归寂』现象不可逆”“『源初之印』活性微弱,但確认存在”“运输过程確保绝对隔离”
“碑”。是“碑”的人。
他们还是找到我了。在我被那井中怪物重创、意识涣散的时候。
也好。
至少暂时不用面对那个怪物了。
我放弃了所有挣扎,任由意识在疼痛和黑暗的潮汐中沉浮。身体像一件破损的行李,被隨意地搬运、放置。左臂那片灰白的死寂已经蔓延过了肩膀,向著胸膛蚕食,所过之处,一片冰冷的麻木,仿佛那部分的肉体正在悄然蒸发。右半身则充斥著各种力量衝突后的剧痛和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顛簸停止了。
我被放置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平面上。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著某种奇怪的、类似臭氧的金属味,钻进鼻腔。
咔噠。嗡——
某种仪器启动的低频噪音在头顶响起。几道冰冷的、不同顏色的光线在我身上来回扫描。
“开始全面检测记录。”“尝试抽取『源初之印』样本”“警告!目標灵介出现剧烈排斥!能量读数失控!”“中断抽取!启动稳定程序!”
一股强大的、带著强制镇静效果的冰冷能量注入我的身体,强行压制住灵台內因外来探测而本能躁动的“杂音”和那片新融合的灰白死气。剧痛稍减,但一种更深的、灵魂被束缚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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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块被钉在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检测。扫描。记录。
他们在我身上忙碌著,效率极高,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冰冷的仪器声和简短的指令。
我闭著眼,却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陈设的房间,墙壁、天板、甚至身下的平台,都散发著一种非自然的、冰冷的材质感。空气恆定在一个令人不適的温度。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是一个实验室。
“碑”的实验室。
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源初之印”?还是我这个人形“污染源”本身?
就在我麻木地承受著这一切时——
一直沉寂的、与灰白死气融合后便再无动静的“源初之印”,在又一次高强度扫描过后,突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反抗。不是攻击。
而是一种微弱的、仿佛被什么遥远的东西“呼唤”著的共鸣?
这悸动转瞬即逝,却被我清晰地捕捉到了。
几乎同时,我贴身藏著的、那个属於黑衣女人的金属通讯器,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不是震动。是温度的变化!
怎么回事?!
这通讯器和“源初之印”產生了某种联繫?!
没等我细想,实验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
脚步声。不是之前那些研究人员轻巧规律的步子,而是更沉重、更稳定的步伐。
一个身影停在了我所在的平台旁。
我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的缝隙。
逆著顶灯刺眼的白光,我看到一个穿著深灰色制服、身形高大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线条硬朗得像用斧头劈出来的,一双眼睛是近乎黑色的深褐,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刚刚入库的、有些棘手的古董。
他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闪烁著幽蓝色数据的透明面板,指尖在上面快速划动著。
“何十三。”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清远大学物理系二年级学生。父母早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社会关係简单。无特殊背景记录。”
他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根据现有数据,你於近期连续接触並介入多起『异常閾值事件』,包括但不限於:『种子-7衍生物』失控案、『旧档案馆』非法闯入、『门扉-3』非正常开启,以及本次『墟兽-低语者』甦醒事件。”
他每念出一个名词,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甚至给那些东西都编了號!
“在此过程中,你的『灵介』受到深度污染及不可逆改造,並意外承载了『外道遗物:源初之印』碎片。”他的目光扫过我左肩那片仍在缓慢蔓延的灰白死气,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根据《异常实体管理及收容条例》最高优先条款,你已被列为『keter级』潜在威胁,並临时標记为『特殊观测样本:零號』。”
keter级?特殊观测样本?零號?
这些冰冷的词汇像判决书一样砸下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抬起眼,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如同两个冰冷的探针,直视著我。
“选项一:配合『碑』的研究工作,提供关於『源初之印』及你自身异变的一切数据。作为回报,我们將尝试延缓你身体的『归寂』进程,並在可控环境下,为你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带著更深的寒意。
“选项二:拒绝合作。我们將执行標准『keter级』威胁处理流程——『彻底净化』。”
彻底净化
我毫不怀疑这个词背后意味著什么。像擦掉一个错误,像处理掉一堆危险的垃圾。
根本没有选择。
配合,是作为小白鼠,在冰冷的观测中缓慢消亡。
拒绝,是立刻被“处理”掉。
我张了张嘴,喉咙乾裂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表达著无声的质问。
为什么是我?
男人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將手中的透明面板转向我。
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复杂的、不断流动变化著的能量图谱,中心是一个极其黯淡、却结构诡异的灰白色光点——那应该就是“源初之印”。而在图谱的周围,隱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锁链般的淡金色纹路,若隱若现,似乎在试图束缚那个灰白光点,却又被其散发出的“空洞”死气不断侵蚀、消融。
“你的『灵介』结构很特殊。”他平静地陈述,“在承受如此高浓度『外道污染』和『门扉杂音』衝击后,竟然没有立刻崩溃,反而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动態的平衡。这种平衡,以及你与『源初之印』之间这种近乎共生的连接状態,是前所未有的观测样本。”
他收回面板,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的、濒临破碎的实验皿。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我们需要理解这个『变量』,才能更好地预测和管理其他『异常』。”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著更强的压迫感。
“所以,告诉我你的选择,零號。”
“是作为『样本』活下去,还是就此『归寂』?”
我躺在冰冷的平台上,左胸那片灰白死气已经蔓延到了心口附近,带来一种心臟都被冻结的窒息感。右半身的剧痛和灵台內的混乱依旧肆虐。
看著男人那双毫无波澜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我知道。
从我接触到笔仙游戏,接触到那个“女孩”开始,从我灵台里那扇门被撬开开始,从我体內被埋入守碑人的秩序碎片开始不,或许更早,从我出生,或者从我祖辈开始
我的路,就已经註定通向这个冰冷的实验室,通向这个“零號”的標籤。
没有救赎。没有奇蹟。
只有冰冷的观测,和迟早到来的“归寂”或“净化”。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
笑容。
然后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合作”
男人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明智的选择。”
他转身,对著空气说了一句:“记录。样本『零號』,选择合作。启动『摇篮』协议,优先维持其生命体徵及意识清醒。”
嗡——
身下的平台传来更低的震动,更多的冰冷能量注入体內,强行镇压著所有的痛苦和混乱,维持著一种诡异的、清醒的麻木。
实验室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刺眼。
我看著纯白的天板,感受著左胸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冷死寂,和体內被强行“稳定”下来的混乱。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何十三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
只是“零號”。
一个被观察,
被研究,
等待著最终“处理”的
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