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纯白。
天板,墙壁,地板,甚至身下的金属床和薄毯,都是同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白。
只有角落里那个偶尔亮起的显示屏,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均匀冷光,打破著这片单调,却更添一种非人的、实验室般的规整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声音变化,只有每隔固定时间(大概是六小时?我的生物钟已经混乱),滑门无声开启,一个穿著同样白色防护服、面容被完全遮挡的身影会送进来一管流质食物和一小杯水,然后沉默地离开,像完成一道固定程序。
我被圈养了。
像一只被剥除了利爪和尖牙、钉在標本板上的昆虫,供人观察、记录。
“残响”。这是“碑”组织给我的代號。倒是贴切。我活著,只是一段混乱事件过后,微不足道的余波,迟早会彻底消散。
身体的状態被维持在一种诡异的“稳定”中。左臂的凝胶包裹隔绝了所有感知,不痛不痒,只是一段不属於我的沉重。右臂的酸痛感在流质食物和某种可能掺在里面的药物作用下,变得迟钝。灵台內那片被封死的死寂,沉重得让人麻木,连尝试沟通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黑衣女人——后来我知道她代號“七號”——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不固定,也许一天,也许几天。她总是拿著那个银灰色金属板,记录数据,问几个冰冷的问题,关於“源点”,关於“门”,关於柳三河。我大多沉默,或者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精確地执行著她的任务。
这种绝对的、非人的“规范”,比直接的酷刑更让人绝望。它一点点磨灭著你作为“人”的感觉,把你变成一组数据,一个代號。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盯著那片纯白的天板,脑子里有时会闪过一些碎片。老荣最后那张扭曲僵硬的脸。张晓雨崩溃的尖叫。刘倩冰冷的尸体。还有那个“源点”少女,悬浮空中,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老荣的身体还被那个“观察者”占据著吗?张晓雨是死是活?学校清远市是不是已经
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想,那种冰冷的无力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让人想发疯。
我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集中在这间纯白的牢房里。
我观察送饭人的动作,试图找出规律,但他(她?)的动作像机器人一样精准,没有任何多余。我观察显示屏亮起的时间,但它们似乎完全隨机。我甚至尝试过在送饭时故意打翻流食,或者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嘶吼。
结果都一样。打翻的食物会被无声地清理,嘶吼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下一次送饭时,送饭人多停留几秒,用某种仪器扫描我,確认没有“异常”后离开。
绝对的冷漠。绝对的掌控。
在这种环境下,人的意志很容易被消磨。我开始长时间地盯著某个点发呆,脑子里空荡荡的,连回忆都变得模糊。有时会觉得,也许就这样一直躺下去,直到彻底“归寂”,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每当这个念头浮现时,左臂凝胶包裹下的某个点,会极其轻微地刺痛一下?
很轻微,像被静电打到。转瞬即逝。
是错觉吗?还是凝胶的副作用?
我没在意。或者说,没有力气去在意。
直到有一次,“七號”来进行例行询问。
她问完问题,记录完数据,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平静地看著我。
“你的『污染』读数,近期有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她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平直,“集中在左臂抑制区。”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努力维持著麻木。
“可能是凝胶的正常损耗。”我沙哑地说。
“概率百分之七十三。”七號给出一个精確的数字,“但需要排除其他变量。下次评估会增加扫描深度。”
她说完,转身离开。
滑门关闭后,冷汗才从我的后背渗出来。
异常波动?是因为那几次刺痛?难道柳三河並没有被完全驱散?还是那个“观察者”的残念在作祟?或者是“源点”的力量,隔著凝胶和“碑”的封锁,依然在產生影响?
不管是什么,这微小的“异常”,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近乎凝固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我不能真的就这样放弃。
如果还有变数,哪怕再微小,我也必须抓住。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仔细地“感受”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左臂。那刺痛感依旧偶尔出现,没有规律,但每次出现,我都会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捕捉”它,试图分辨那感觉背后的细微差別。
是阴冷?是灼热?还是某种共鸣?
同时,我开始更积极地回应七號的询问。不再是简单的“是”或“不是”,而是会尝试提供一些模糊的、半真半假的信息,比如“源点”出现时感觉到的空间扭曲感,或者柳三河附身时那种阴冷的力量流动。我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她的反应,试图从她冰冷的表象下,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信息。
她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外露,记录得一丝不苟。但我隱约感觉到,当我提到“门”后那股混乱的洪荒气息时,她操作金属板的手指,有极其细微的停顿。
“门”后的力量连“碑”组织也感到忌惮?
这是一个可能的方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或许没有“天”的概念,只是送饭的次数在累积)。我的身体依旧被“稳定”地禁錮著,但內心那片死寂的冰原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甦醒。
直到某一次送饭。
送饭人离开后,我照例拿起那管流食,机械地往嘴里挤。味道一如既往的寡淡,像嚼蜡。 就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震动,从我贴身衣物(那套灰色质衣服的內侧口袋)里传来!
我全身猛地一僵!差点把空管子捏碎!
是是那个早就该报废的、屏幕碎裂的手机?!
它怎么还在?!“碑”组织没有收走它?!还是他们根本没发现?!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监控角度,將手伸进內侧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破碎的熟悉触感。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g
它真的在!
而且它在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密码,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像是信號不良般的脉衝!
嗡嗡嗡
每一次震动,都像直接敲打在我的心臟上!
是谁?!谁还能通过这个手机联繫我?!守碑人?那个“观察者”?还是別的什么存在?!
我死死攥著手机,感受著那微弱的脉衝,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完全在“碑”组织预料之外的变量!
但同样极度危险!一旦被发现
就在我心跳如鼓,权衡利弊时——
脉衝的节奏,突然变了。
变得有点熟悉?
短——长——短——短——长
sos?!
又是sos?!
但这一次,在sos之后,紧跟著的,是一组更加急促、更加混乱的脉衝代码!
我拼命回忆著摩斯密码錶,艰难地破译著。
【逃】【不能信碑】【他们在製造】【老城井】【来找】
信息断断续续,充满杂音,最后戛然而止。手机彻底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震动耗尽了它最后一点能量。
我瘫坐在床上,手心全是冷汗,心臟狂跳不止。
逃?不能信“碑”?他们在製造?老城井?来找?
这信息是谁发的?內容是什么意思?“碑”在製造什么?老城井又是什么地方?去找谁?
无数疑问瞬间塞满了脑海。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
这个纯白的牢笼之外,事情远未结束。而且,有一股力量,正在试图联繫我,给我指引。
我低头,看著手中那部再次变成废铁的手机,又抬头,看向那片冰冷纯白的天板。
左臂凝胶下,那熟悉的刺痛感,又一次极其轻微地传来。
这一次,我不再忽视它。
我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眼神里,那麻木的死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光泽所取代。
看来
这场游戏
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