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顏色,而是变成了有重量的实体,压著眼皮,塞满耳道,凝固了血液。
痛觉率先甦醒,不是局部的刺痛,是瀰漫性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钝痛,仿佛全身被拆散后又用锈铁丝胡乱缠了起来。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一口裂开的破钟,闷响带著血沫子在胸腔里迴荡。
我还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庆幸,是更深的麻木。身体像一摊被扔在零下几十度冰原上的烂泥,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虚弱感,渗透每一个细胞。
尝试动一下手指,回应的是触电般的酸麻和更深的无力。眼皮重得像焊了铅块,用尽全部意志,才撬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光线刺入,带著重影和色块。过了很久,视野才勉强聚焦。
不是防空洞的黑暗,也不是户外的天光。头顶是低矮的、刷著惨白色涂料的天板,一根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光线冷白,均匀得有些不自然。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某种奇异电子元件的气味。
我躺在一张狭窄的、金属支架的床上,身上盖著一条薄薄的、同样惨白色的毯子。身体被清理过,换上了一套灰色的、没有任何標识的质衣物。左臂还在,但被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材质紧紧包裹著,一直覆盖到肩膀,隔绝了所有感知,既感觉不到灰白的侵蚀,也感觉不到存在。右臂皮肤下的躁动平息了,只剩下深嵌入骨的酸痛和一种被抽空的虚弱。
这是哪里?“碑”组织的某个据点?我被捕获了?
记忆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冰冷而尖锐:柳三河的附身,宿舍楼前“源点”少女那玩味的眼神,强行轰开“门”后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还有最后彻底失去意识前的剧痛
柳三河呢?它还在我身体里吗?
我尝试內视灵台,却只感受到一片更加残破的废墟。“基点”那个坐標黯淡得几乎熄灭,像风中残烛。“门”扉那扇门似乎被一种强大的外力强行“闭合”了,不是修復,而是像用烧红的铁水浇铸封死,留下扭曲狰狞的疤痕,將门后的“杂音”彻底隔绝。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柳三河的气息消失了。是被那场爆炸衝散了吗?还是在我昏迷时被“处理”掉了?
还有那个“观察者”的残念碎片,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像病毒进入了休眠期。
我的身体,现在像一座被战火彻底犁过、又被粗略打扫过的废墟之城,暂时稳定,却充满了未知的隱患。
就在我艰难地试图理清现状时——
咔噠。
一声极轻微的电子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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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转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牵扯得脖颈酸痛),看向声音来源。
那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光洁的墙壁。但墙壁上,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突然亮起,变成了一个显示屏。屏幕上没有任何复杂的界面,只有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
【生命体徵稳定。意识恢復確认。】【执行后续程序:基础认知评估。】
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极其简单的图像和符號闪烁。
一个红色的圆形。一个蓝色的正方形。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一个箭头指向左,然后指向右。
像给智障儿童做的认知测试。
我盯著屏幕,心头一片冰冷。“碑”组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当成需要评估稳定性的实验动物?
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地看著。
屏幕上的测试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自动关闭。墙壁恢復了原状。
几秒钟后。
房间另一侧,一扇我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滑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还是那个黑衣女人。
她依旧穿著那身紧致的黑色作战服,战术风镜推在额头上,露出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银灰色的瞳孔像两粒冰渣。她手里拿著一个熟悉的银灰色金属板,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台刚刚重启的机器。
她走了进来,滑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日光灯管那烦人的嗡嗡声。
她停在我床边三步远的地方,低头操作著手中的金属板。屏幕上快速闪过一连串我无法理解的数据流和波形图。
“何十三。”她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直,冰冷,像合成语音,“適应性存活。评估通过。”
我抿紧乾裂的嘴唇,没说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你体內的『外道』侵蚀已被『惰性凝胶』暂时抑制。灵台『门扉』已由『秩序力场』强制封闭,避免进一步能量泄露。”她继续用那种匯报工作的语调说道,“『观测者』印记处於休眠状態。柳仙分神已驱散。” 她每说一句,我心就沉一分。他们对我身体的状况了如指掌,並且进行了如此精准的“处理”。这种完全被掌控的感觉,比面对“源点”时更让人窒息。
“现在,进行信息同步。”她抬起眼,银灰色的瞳孔直视著我,“关於『事件734』——即你所经歷的『源点甦醒』及后续连锁反应,『碑』组织已初步完成评估。”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源点』,初步判定为高维存在『归墟』於本宇宙的微弱投影。其存在本身,会对局部现实造成持续性『空洞』污染,並具备通过特定媒介(如『种子』碎片、强烈负面情绪、认知同步)进行信息增殖和形態衍生的能力。”
“此次『门』的异常波动,与『源点』的活跃度提升存在直接关联。初步推测,『门』后空间可能已成为『归墟』力量渗透本宇宙的一个潜在通道。”
“你的灵台『门扉』,因其特殊性质及前期容纳的多方『杂音』,在本次事件中意外成为了一个不稳定的『共振点』,加剧了『门』的波动,但也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源点』的完全降临。”
她的话语像冰冷的解剖刀,將我所经歷的恐怖一点点剖开,赋予其冰冷的定义。归墟?高维投影?共振点?这些词汇遥远而陌生,却与我切身经歷的痛苦紧密相连。
“基於以上评估,及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碑』组织对你做出如下处置决定。”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我心臟猛地一紧。终於要来了吗?记忆清除?还是更彻底的“处理”?
她看著我,银灰色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数据流。
“第一,你將被纳入『碑』组织外围『观察序列』,代號『残响』。”
观察序列?残响?不是处理?
“第二,你需要定期接受身体监测和『污染』等级评估。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软禁?
“第三,在必要情况下,你需要配合『碑』组织进行相关『测试』和信息提供。”
小白鼠。
“作为交换,『碑』组织將为你提供基本的生存保障,並维持你目前的『稳定』状態。”
她说完,静静地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清除我这个“污染变量”和“不稳定因素”?为什么要留著我?
黑衣女人似乎预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你的存在,是目前唯一与『源点』、『门』波动以及柳仙等异常存在產生过深度交互並『存活』的个体。你的灵台『门扉』虽被封闭,但其『共振』特性已被记录。你具有独特的『研究价值』。”她的回答冰冷而直接,“此外,你的『变量』特性,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可成为有用的『工具』。”
工具。研究价值。
果然如此。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丝荒诞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挣扎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最终也不过是从一个危险的“变量”,变成了一个被圈养的、有“价值”的“工具”。
我闭上眼,不再看她。
沉默在冷白色的房间里蔓延。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转身的声音,以及滑门再次开启又关闭的轻微响动。
她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我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看著天板,脑海里一片空白。
未来像一条被浓雾笼罩的死路,看不到方向,只有无尽的监控、测试和未知的“利用”。
左臂被凝胶包裹的地方,传来一种冰冷的、异物的触感。
灵台內那片被封死的死寂,像一座沉重的坟墓。
我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看著掌心那些细小的、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
所以
这就是
“存活”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