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没完没了的下坠。
黑暗稠得像墨,裹在身上,拽著人往下沉。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还有自己那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臟的狂跳。
怀里的小斌轻飘飘的,那陶俑却死沉,冰得烙手。
完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感觉后背猛地撞上什么东西,不是水,也不是石头,更像是一张极具韧性的大网,猛地向下一兜,又狠狠向上弹起!
五臟六腑差点从嘴里顛出来!
噗通!
最终还是砸进了冰冷的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
我呛得死去活来,拼命蹬水,冒出头。手电居然还没灭,光柱乱晃,照亮了四周。
这里不是之前的暗河。像是一个巨大的、完全封闭的地下湖。水是黑色的,粘稠得不像水,几乎不反光,也看不到底。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金属锈蚀、臭氧、还有某种冰冷的、非生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湖的对面,隱约能看到岸。不是岩石,而是某种光滑的、暗沉的、像是金属或者琉璃融化后又凝固形成的怪异地面。
头顶极高处,是我刚才掉下来的那个洞口,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湖的中心,悬浮著一个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岛屿。
是一个巨大的、残缺的、仿佛由无数扭曲金属、晶体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生物组织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庞然大物。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支撑,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死寂的黑。无数粗大的、如同血管或电缆般的触鬚从它主体延伸出来,有的垂落进黑水中,有的则刺入周围的岩壁,像是在汲取著什么。
它散发出的气息,比我之前感受过的黑色心臟、甚至比那个黑洞漩涡,都要古老、都要冰冷、都要令人绝望。
仿佛它本身,就是“虚无”和“终结”的化身。
这是什么?!“门”后面的东西?!“禺强”的本体?!还是別的什么?!
我心臟骤停,血液都快要冻僵了。在这东西面前,感觉自己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
就在我被这恐怖造物震慑得几乎无法思考时——
噗通!
又是一声落水声!就在不远处!
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郑指挥”!它也跟著跳下来了!
它似乎完全不受这环境影响,黑色的水对它毫无阻力,那机械肢体划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红色的光学镜头死死锁定我,或者说锁定我手里的陶俑,以一种偏执疯狂的姿態,直直衝了过来!
操!
前后都是绝路!
我猛地扭头,玩命地向著湖对岸那怪异的“金属琉璃”岸边游去!
黑水粘稠异常,游起来极其费力,像是陷在胶水里。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近,那机械怪物速度比我快得多!
眼看就要被追上!
我猛地將手里的陶俑向后一挡!
那怪物看到陶俑,动作果然又是一滯,机械头颅疯狂闪烁,似乎內部的指令发生了衝突——既要抢夺,又本能地畏惧这东西?
就这一滯的功夫,我终於连滚爬爬地扑上了对岸。
地面光滑冰冷,像是踩在巨大的金属块上。
没时间喘息!那怪物只是停顿了一瞬,立刻又追了上来,机械足踩在岸上,发出沉重的哐哐声!
我抱著小斌,沿著这光滑的岸边狂奔!前面没路!只有那片悬浮的、恐怖的巨大造物,越来越近!
它的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靠近了看,更加令人窒息。那些扭曲的金属和晶体结构上,布满了无法理解的纹路和破损的缺口,仿佛经歷过难以想像的惨烈大战。那些垂下的触鬚微微蠕动,散发著冰冷的死寂。
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对抗的东西!
就在我几乎要撞上那巨大造物垂下的触鬚时——
怀里的陶俑,突然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干扰波动。
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极深处的嗡鸣!
陶俑表面那些血管神经般的纹路再次亮起,但不再是土黄色的防御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內敛、更加深沉的暗金色!
这股暗金色的光芒並不扩散,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向陶俑底部,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那光滑的“金属琉璃”地面!
嗡——!!!
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
我脚下那巨大的、一直死寂的“金属琉璃”地面,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骤然亮起了无数道同样暗金色的、复杂无比的巨大纹路!
这些纹路纵横交错,瞬间蔓延开来,组成了一个庞大得超乎想像的、將整个湖泊和那悬浮造物都笼罩在內的——巨型封印矩阵!
光芒流转,一股浩瀚、威严、镇压一切的磅礴力量瞬间甦醒!
“嗷——!!!”
那衝到我身后的半机械怪物,首当其衝,被这突然爆发的封印力量狠狠击中!它发出一声悽厉的电子嚎叫,身体表面的机械部件疯狂爆出电火,那部分残留的人类组织瞬间乾枯碳化!整个躯体像是被无形的巨山压住,猛地跪倒在地,挣扎著,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就连湖中心那悬浮的、恐怖的巨大造物,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表面那些蠕动的触鬚猛地一僵,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气息被这股突然出现的封印力量强行压制、逼退了不少!
这这陶俑这“基石”竟然是启动这地下巨型封印的钥匙?!
郑指挥留下的后手?!他早就料到有一天这东西会失控?!或者会有別的什么东西找到这里?!
我震撼地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般的景象,手里的陶俑变得滚烫,暗金色的光芒依旧在持续不断地注入地面,维持著这个庞大矩阵的运转。
得救了?
暂时好像是。
但还没等我这口气松完——
那被压制的半机械怪物,胸腔那个透明容器里乾瘪的人类心臟,突然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著,它那已经爆裂闪烁的机械头颅,猛地抬起,用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看”向我,发出断断续续的、混合著电流杂音和某种执念的嘶吼: “基石不能封印”
“必须『回归』必须『完整』”
它竟然还在挣扎!那股对陶俑、或者说对“回归”的执念,强到了能短暂对抗这古老封印的地步?!
它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机械臂,不是对准我,而是对准了自己胸腔那个透明容器!五指猛地弹出锋利的金属尖刺!
它想干什么?!
在我惊骇的目光中,它狠狠地將金属尖刺插入了自己那仅存的人类心臟!
噗嗤!
暗红色的、几乎凝固的血液喷溅而出!
那心臟疯狂地、最后地搏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炸开!
一股极其精纯、却充满了不甘、怨毒和毁灭意念的黑暗能量,混合著心臟碎片,猛地从炸开的胸腔中喷射而出,並没有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无视了封印矩阵的压制,直直射向湖中心那悬浮的庞大造物!
它竟然用自己的核心残骸作为最后的祭品,去刺激甚至唤醒那恐怖的存在?!
“不!!!”我失声惊呼!
但已经晚了!
那道黑色能量箭矢瞬间没入了庞大造物的主体!
整个地下空间,骤然一静。
连封印矩阵的运转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然后——
咚!!!
一声仿佛来自洪荒太古、能震碎灵魂的恐怖心跳声,猛地从那庞大造物的最深处传来!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沉重!
湖面开始剧烈沸腾!岩壁疯狂震动,裂开无数缝隙!
那悬浮的造物表面,所有死寂的黑色开始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缓缓流动的、活物般的內部结构!无数巨大的眼睛般的晶体结构猛地亮起,射出冰冷暴虐的光芒!
它甦醒了!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千百倍的、充斥著无尽飢饿、愤怒和毁灭欲望的意志,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空间!
咔嚓——!!!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巨响!我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连同周围的大片岩层,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量爆发,开始彻底崩塌!
巨大的岩石如同雨点般砸落下来!整个地下空间即將彻底毁灭!
脚下的封印矩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暗金色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显然无法长时间对抗这完全甦醒的恐怖存在!
前有甦醒的古神(或者说古魔?),后有彻底坍塌的洞穴!
真正的绝境!
我抱著小斌,握著发烫的陶俑,看著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血液冰凉。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一直昏迷的小斌,又一次,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变成深紫,也没有恢復黑白,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仿佛蕴含著无尽星光的银色。
他看著我,眼神不再是冰冷空洞,也不是小斌的懵懂,而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带著悲悯和决然的复杂。
他抬起小手,轻轻握住了我拿著陶俑的手。
一个平静的、却带著无尽疲惫的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
“『锚』不是它”
“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握住我的那只小手,猛地爆发出璀璨无比的银色光芒!
这光芒是如此强烈、如此纯净,甚至暂时压过了那甦醒造物的血红和封印矩阵的金光!
银光顺著我的手臂,疯狂涌入那滚烫的陶俑之中!
陶俑剧烈震动,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瞬间被染成了璀璨的银色!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玄奥的力量被激发出来!
但这股力量,並没有加强脚下的封印矩阵去对抗那甦醒的造物。
而是猛地向上爆发!
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银色光柱,冲天而起!
狠狠撞向了正在崩塌的洞穴顶部!
轰隆隆隆——!!!
银色光柱所过之处,崩塌的岩石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定住!硬生生在即將彻底封死的废墟中,开闢出了一条短暂的、稳定的通道!
一条通往地面的通道!
小斌不,占据了他身体的那存在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我们开闢生路!
而他做完这一切,眼中的银光迅速黯淡下去,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软软地倒在我怀里,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走”他最后吐出一个气音。
我看著怀里再次昏迷的孩子,又看向那条由银色光芒支撑著的、摇摇欲坠的生路,最后看了一眼那彻底甦醒、散发著灭世气息的恐怖造物。
没有任何犹豫。
我抱紧小斌,握紧那还在散发著银光的陶俑,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沿著那道光柱,向著头顶那一点微光,拼命向上爬去!
身后,是惊天动地的咆哮和崩塌声!
身前,是唯一渺茫的生机!
这一次,必须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