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点灰白像是掺了水的墨,稀稀拉拉地晕开,压根驱不散身上的冷和心里的沉。
怀里的小斌轻得嚇人,呼吸倒是匀称,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偶尔动一下,不知道是梦是魘。
“锚”
这字眼像根鱼刺,卡在脑子里,不上不下。
拿什么当锚?在哪下锚?锚住了又能怎样?能把人从那个纯白的鸽子笼里拽出来?
一无所知。
脚底下是粗糲的砂石,硌得生疼。每走一步,湿透的衣服就蹭一下伤口,冰碴子混著盐粒往肉里钻的滋味,真他妈的够劲。
得先找个地方落脚。荒郊野岭,带著个不清不楚的孩子,跟举著靶子没区別。
沿著海岸线走了得有个把钟头,太阳才磨磨蹭蹭从海平面底下爬出来,光线弱得可怜,没什么温度。远处出现了几栋歪歪扭扭的破房子,像是废弃的渔家小屋。
挑了最靠边、看起来最破败的一间。门没锁,一推吱呀乱响,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鱼腥味扑面而来,差点给我顶一跟头。
屋里就一张破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地上堆著些烂渔网和生锈的铁皮桶。窗户糊著厚厚的油污,光线昏沉。
勉强能遮风挡雨。
我把小斌小心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扯过一张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给他盖上。他没醒,眉头微微蹙著,像是睡得不踏实。
关上门,插销早就锈死了,只能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勉强顶上。
做完这一切,强撑著的那口气一松,我直接顺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胡瑶瑶那药劲儿好像过去了,疲惫和伤痛潮水一样反扑回来。
不能睡。也不敢睡。
我强打著精神,盘膝坐好,再次尝试运转“源心”,引导那点微弱的力量修復身体。这一次,感觉比之前更加滯涩,像是河道里堵满了泥沙,水流艰难。
是因为透支太狠?还是因为靠近小斌,他体內那未知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形中干扰甚至吸收周围的能量?
我睁开眼,看著床上那小小的隆起,心情复杂。
这孩子,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个巨大的谜团。
“锚”到底指什么?
物理上的坐標?某种能量节点?还是更抽象的东西?
我下意识摸向怀里,那几块已经废掉的古玉符碎片还在。还有那个抢来的、缺了核心的黑色罗盘。
把罗盘拿出来,在昏沉的光线下仔细打量。材质非金非木,冰凉沉重。表面的纹路极其复杂古老,看久了甚至有点头晕。中心的凹陷形状不规则,確实像是缺少了某个关键的镶嵌物。
如果那些碎片是“钥匙”,能开启“门”,那这个罗盘是“舵”?能控制“方向”?
那“锚”呢?锚的作用是固定,是稳定
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形。
难道“锚”指的是某种能稳定小斌目前状態、或者稳定那个被强行撕开的“空间通道”的东西?
需要同时找到“锚”和“核心”,才能安全地把人救出来?
这他妈去哪找?!
烦躁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来。线索太少,敌人太强,自己太弱。
我深吸了几口带著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从头想。
“公司”在找碎片,找“钥匙”,想开门。他们肯定知道“核心”和“锚”的相关信息。甚至,“锚”可能就在他们手里,或者被他们藏在某个地方。
那个灰风衣男人他最后看漩涡的眼神,除了惊骇,还有贪婪。他是不是知道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他是不是也想进去?
还有零柒柒他称呼灰风衣为“老板”,他那个编號,“禺强”项目他知道的內情肯定不少,可惜现在八成已经餵了那个黑洞了。
博物馆第七区那些档案
对!档案!
我猛地想起从博物馆档案室顺手牵羊来的那本野外记录和照片!
当时情况紧急,没细看!
我赶紧把东西掏出来。记录本纸张脆弱发黄,字跡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难以辨认。我小心翼翼地翻看著。
大部分是枯燥的发掘记录,天气、进度、出土物描述。但偶尔,会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片段。
“七月十五,夜,营地东南角再次检测到异常能量峰值,伴有次声波,值夜人员报告產生强烈幻觉,看到『漂浮的黑色肢体』”(字跡在这里变得极其慌乱)
“样本『七號』活性异常,尝试切割时发生事故两人受伤,伤口呈现晶体化?”(后面几行被用力划掉了)
“陈工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昨夜又梦游,嘴里反覆念叨『眼睛』、『门』建议暂停其接触核心样本”(批註:已批准。加强监视。)
照片大多是合影和文物拍摄。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禺强项目第一阶段发掘留念”上。
照片里,年轻的零柒柒——陈工,站在中间,笑容靦腆。他旁边站著的,是一个穿著干部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照片背面写著的名字是“项目总指挥:郑”。
这个郑指挥,后来去哪了?他知道多少?
我继续往后翻。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夹著一份皱巴巴的、列印的简报,似乎是某个內部通讯的摘要,日期是项目突然中止后不久。
“鑑於『禺强』项目重大事故及不可控风险,所有研究无限期暂停。所有样本封存,地点:第七保密仓库(权限alpha)。所有参与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接受定期审查。编號零柒柒(陈xx)精神评估未通过,调离原岗位,安排至市博物馆资料部进行观察性安置”
第七保密仓库!权限alpha!
看来博物馆下面那个只是幌子?或者只是个中转站?真正的第七仓库在別处?权限alpha,听起来就是最高保密等级。
那里会不会藏著关於“核心”和“锚”的线索?甚至东西本身就在那儿?
还有这个郑指挥他如果是总负责人,肯定知道得最多。他后来怎么样了?
心跳不由得加快。 虽然依旧是大海捞针,但至少有了个更明確的方向。
找到第七仓库!找到这个郑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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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找?
我再次拿起那个手机。屏幕被海水泡过,居然还没彻底罢工,只是闪烁得厉害。
盯著那个未知號码。
这傢伙,到底是谁?一次次给我发信息,像是引导,又像是利用。他知不知道第七仓库?知不知道郑指挥?
犹豫再三,我咬著牙,尝试著回拨了过去。
听筒里只有忙音。无法接通。
果然。
我又试著编辑了一条简讯,內容很简单:“第七仓库?郑指挥?”
发送。
屏幕显示发送中,转了半天圈,最后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嘆號——发送失败。
信號格是空的。这鬼地方根本没信號。
操。
泄气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看来,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著外面渐渐大起来的海浪声,和屋里小斌平稳的呼吸声。
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一阵阵拍打著意识的堤岸。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睡不能
意识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黑暗。
迷迷糊糊中,我又看到了那片无尽的、冰冷的星空。看到了那个扭曲的、由无数哀嚎灵魂组成的巨大门户。
然后,景象一变。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佝僂著背的身影——是蓝姨。她站在荒木村那棵老槐树下,背对著我,手里好像捧著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往树根底下埋。
她嘴里反覆念叨著那句话,这次听清楚了。
“尘归尘土归土莫回头莫惦念守住根”
根?
埋下去的是什么?
我拼命想看清,画面却开始晃动、模糊。
紧接著,另一个画面强行插入!
是那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纯白色大厅里,面前是一个悬浮的、不断旋转的复杂光球。光球上浮现出的,竟然是整个城市的微缩三维地图!其中几个点正在闪烁著红光!
他对著空气冷冷道:“目標最后信號消失在东南沿海b7区。『钥匙』信號微弱但稳定。启动『清道夫』协议,优先级最高。允许使用『灰烬』级別武力。必须回收『钥匙』和『控制器』。”
“另外『灯塔』的意外开启,虽然偏离计划,但也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观测窗口』。启动『窥渊』计划第二阶段。我要知道,『门』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在回应。”
灰烬级別武力?清道夫?窥渊计划?
我心臟猛地一抽!
他们动真格的了!不仅要抓我们,还要趁机研究那扇门!
就在这时,灰风衣男人似乎猛地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目光骤然转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无数空间,直接看到了窥探的我!
“谁?!”他厉喝一声!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庞大的意念顺著那视线猛地衝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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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闷哼一声,意识被狠狠弹回现实!
猛地睁开眼!
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窗外天光大亮,海浪声依旧。
刚才是梦?还是某种预知?或者说因为“源心”和之前的经歷,让我无意中捕捉到了某些真实的信息碎片?
“清道夫”“灰烬”级別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不能再待了!
我猛地站起身,衝到床边,一把抱起还在昏睡的小斌。
必须立刻转移!
刚拉开门——
远处天空中,传来了极其细微、却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直升机!是某种更高速、更安静的飞行器!
他们来了!
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