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回到东宫,依然魂不守舍。
太子妃照例跟他说了一些东宫的琐事。
譬如后院的哪些女子有孕,衣料,首饰等。
谢璟在人前一贯都是温文尔雅的,很少有不耐烦的时候。
太子妃,是重臣之女,容貌端庄秀美,身为太子妃,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东宫后院事务,一向勤勉。
谢璟待她是有几分不同的。
这是他的妻。
可如今,他心乱如麻。
一边是恍若神仙妃子的绝世美人,另一边却是她与干武帝在后宫床榻上纠缠的臆想,谢璟又想起自己以为……只觉得恼羞成怒,却又不免产生了一丝妄想……
这样的绝世美人,却是如今炙手可热的贞妃。
当真是出乎意料。
若他才是皇帝,那……一想到这个可能,太子就陷入臆想不可自拔。
此时太子妃说的话对谢璟而言,就象恼人的蚊虫。
“嗡嗡嗡……”
谢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东宫的这些内院琐事,你自己看着办,不必事无巨细向孤禀告。”
说完,拂袖而去。
体内的邪火已然熊熊燃起,谢璟急于去后院找人泄火,自然不耐烦听太子妃汇报东宫琐事。
留下太子妃怔愣片刻,眼框陡然红了。
太子妃身边的嬷嬷不敢说话。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陡然沉了下来。
“太子今日去了哪里?在此之前可有什么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务必事无巨细向本妃禀告。”
心腹嬷嬷忙不迭道:“是!”
……
周明仪可不知道,因为她一时兴起,东宫后院某个美人就倒楣了。
太子急于找人泄火,那他找的那个人自然就成了太子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即便知道,周明仪也不会觉得愧疚。
太子的后院,从某种程度而言,比干武帝的后宫竞争激烈多了,也更加残酷。
因为那边是“活”的。
若干武帝驾崩,太子继位,她们这些东宫的女子,若有儿女傍身,将来未尝不能争一争那个高位。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而干武帝绝嗣,后宫的嫔妃们争来争去,没有孩子,最终什么都是空的。
自古君恩如流水,红颜易老,谁又能得到帝王的长久恩宠?
没有孩子也就没有未来。
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思。
只有譬如陈贵妃,金宝林之流,为了那一息的希望,还在争夺。
陈贵妃深爱干武帝,而且她有朝阳公主,她就想着自己能怀上第一次,那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哪怕一直失望,她也绝不放弃。
金宝林则是为着寒山寺住持的预言。
自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天命之女。
可陛下实在是勇猛,金宝林每每承受不住几次,就晕过去,并不曾得到什么趣味。
能支撑她一直坚持下去的,自然是那流水一样的赏赐,金银玉珠这些好东西。
今日太后召见明仪与金宝林,为的就是请平安脉。
所谓“平安脉”,就是太后最关心的东西——子嗣。
这两个从寒山寺来的女子,自入宫一个月之后,太后就时常召见她们,每每进了太后的慈宁宫,无其他事,只有太医为二女诊脉。
确保第一时间发现龙嗣,避免因为未曾有过身孕而不知道自己有身孕而疏漏了,从而出了什么意外。
不得不说,太后与干武帝为了子嗣,已经到了几欲疯魔的地步。
周明仪进了慈宁宫,金宝林已经等在那了。
跟在周明仪身后的石榴看见金宝林,不由一愣,她当即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周明仪微微皱眉,石榴当即嘴唇抿得更紧了,看上去十分严肃。
她才扭头去向太后行礼。
“妾恭请太后娘娘圣安,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起来吧。”
周明仪才起身,她下意识看向金宝林,这才知道石榴方才差点绷不住笑意的源头在哪里了。
只见那金宝林,真真将“富贵”二字穿成一座移动的妆奁。
她身着一袭玫红织金缠枝牡丹的遍地金通绣袍,艳得扎人,那金,亮得夺目。
外头竟然还罩了件莺歌绿绣百蝶的缎子比甲,红绿相冲,看得人眼睫直跳。
往上头看,更不得了。
一个金丝狄髻上,恨不得插成一个首饰铺子。
正面压着赤金点翠的牡丹分心,两侧插着明晃晃的掩髻,顶上镶着大红宝石的满冠,后髻还垂着沉甸甸的金荷叶挑心。
这还不够,鬓边还斜插了良多绒制的石榴花,耳上坠着一双足有拳头大的金葫芦耳坠。
行动间环佩叮当乱响,那一身的金光宝气和满脑袋鲜艳色彩搅作一团,当真是热闹极了!
好似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新得了宠,领了份例。
反观明仪,就显得过于“简陋”了。
她还是一身天水碧暗花云纹的竖领对襟衫。
那碧色极淡,似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江南的春水。
下系一条月白织银马面裙,裙襕上用浅金线绣着疏疏的折枝玉兰,行走间方隐约流动一丝华彩,如月华轻泻。
她梳着简单大方的挑心髻,髻心只别了一枚羊脂玉雕成的莲花顶簪,莹润无瑕,光泽温婉。
两旁点缀着些许珠米小簪,如晨露凝于发间。
耳上是一对玉葫芦耳坠,小巧玲胧,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腕间戴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衬得那皓腕愈发如霜胜雪。
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喧闹之色,唯有青、白、玉色交织,宛如一幅淡墨写意画,于无声处透着清贵之气。
那美不在夺目,而在韵味。
需得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方能觉出那份浸到骨子里的雅致与从容。
原先太后也不觉得金氏如此张扬有什么不好。
年轻人,就该穿艳一些,看着喜气。
可这一对比,高下立现。
这金氏,到底只是个无知农女,张扬了一些。
不过,太后如今也不在意这些。
只要能诞下子嗣,就是金宝林再艳俗一些,她也能接受。
见人都来齐了,她对太医说:“开始吧。”
周明仪看着,竟是个眼生的太医。
这太医也是个有眼色的。
别看贞妃打扮素雅,可她位份比金宝林更高,他躬身上前一步,先为周明仪把脉。
“微臣,太医院刘鹗,为贞妃娘娘请平安脉。”
周明仪瞥了太后一眼,后者没有异议,她自然也没有异议。
她遂点了点头,坐下,摊开细细的手腕。
刘太医当即垫上素纱帕子,轻轻搭了上来,又细细问了一些饮食问题。
“娘娘近来是否不思饮食?”
太后陡然抬起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