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恍如隔世。
虽说,他还是没想明白,为何会忽然被放出来。
难不成朝阳公主改主意了?
多日未进食,周明崇的脑子浑浑噩噩,骤然见了妹妹周明仪和干武帝一起出现在家里,他都没反应过来。
周明仪已经忍不住扑进了兄长怀里。
周明崇一个跟跄,差点跌倒。
好在干武帝及时扶了一下。
他心里对周明崇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些嫌弃。
干武帝自小习武,早年不得志时,曾在军营历练数年。
虽说这些年养尊处优,却从未停止过习武。
是以,身材宽肩窄腰,英姿勃发。
可看在美人的份上,并未多苛责。
不过细想周明崇的经历,干武帝沉默下来。
朝阳是什么脾气?身为父亲,干武帝其实最清楚不过。
她看上了周明崇,这小子不从,这几日他在宫中必然吃了不少苦头。
孱弱一些,倒也能理解,好在人还活着。
干武帝早年还算是个明君。
可自从接受自己绝嗣这件事后,他对自己唯一的女儿朝阳公主总是格外没底线。
他好不容易得了帝位,却因为没有子嗣,将来要便宜外人,他还当什么明君?
等他死后,他唯一的女儿的境遇还不定会如何。
倒不如趁他还活着,多给她一些优容和特权。
她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公主,他唯一的女儿,为何不能活得随性自在一些?
哪怕她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他这个父亲为她撑腰。
朝阳既看上周明崇,就是他的福分。
他不从,就是不识抬举。
不过一个小小探花郎,还能比他金枝玉叶的公主更高贵?
可谁知道,周明崇有这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他还把人给睡了……
干武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周爱卿,朕三日后命人接阿嫦入宫。”
“今日,你们兄妹且好生叙叙。”
说完,干武帝就离开了。
留下周明崇目定口呆。
等干武帝离开之后,周明崇才反应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俊美的五官都险些扭曲了。
指着门口,扭头看向妹妹,“阿嫦,这……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他说什么昏话?为兄何时说要送你入宫?”
“方才那个……当真是陛下?”
“别是什么人假冒陛下……”
周明仪破涕而笑,心里的悲伤一扫而空。
她的兄长,她唯一的兄长,她相依为命的兄长,活生生的兄长,真的回来了!
她再次扑进兄长怀里。
紧紧抱着他窄瘦的腰身。
“哥哥!”
周明崇愣了愣,神色逐渐温柔下来,就象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安抚她。
周明仪知道,如今哥哥虽然回来了,但危机还没有解除。
朝阳公主刁蛮霸道,只要她一日没有生下皇子,动摇她的地位,她就必然还会作妖。
她很想常伴哥哥身侧,可是不行。
她必须入宫。
周明崇轻轻扶住妹妹的肩膀,“我不在这几日,让阿嫦担心了。”
他心里有许多疑惑。
以朝阳公主对他势在必得的架势,他怎么会被放出来?
妹妹怎么会跟陛下在一起?
陛下还说三日后命人接妹妹入宫?
周明崇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他想听妹妹亲口告诉他。
然而他还没开口,周明仪就道:“我已是陛下的人。”
周明崇愕然。
他想过无数个可能。
他的妹妹自小容貌出众,日渐长大后,更是出落的倾国倾城。
周明崇时常忧心,这样出众的妹妹,他如何能护得住?
是以他发了疯的读书,立志出人头地。
只有这样才能护得住妹妹。
他专门为妹妹做了一顶帷帽,嘱咐她轻易不要出门,如若必要,定要戴上帷帽。
可没想到,这般呵护了十多年的妹妹,最终还是没能护住。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妹妹竟然用自己的身子换了他的自由。
他双目赤红,抓住妹妹的手腕,“走,哥哥带你走!”
周明仪也红了眼,却轻轻推了推哥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躲到哪去呢?”
周明崇一愣,声音颤斗,“可……可是陛下他不仅年长你十馀岁,他……他还绝嗣!”
“你若是入宫,没有子嗣……将来陛下……你又如何自处?”
周明崇知道,陛下已经见过了妹妹,两人还……入宫之事势必无法改变。
若陛下是个正常男子,将来妹妹诞下个一儿半女,也算有个依靠。
可陛下绝嗣,妹妹如今年轻,尚且能靠姿容获宠,将来年老,又没有子嗣,妹妹必然一生凄苦。
长兄如父,周明崇将这个妹妹视若珍宝,自然不愿意她入宫。
他抬起手狠狠锤向自己的胸口,竟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周明仪大惊。
“哥哥!”
“哥哥你怎么了?”
周明仪泪如雨下,“都怪明仪不好,是明仪任性,害了兄长。”
周明崇望着乖巧懂事的妹妹,心如刀绞。
他并非愚钝之人,如今木已成舟,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包括不管不顾将妹妹带走,藏起来。
可这样势必会惹来帝王暴怒。
无论如何,他们兄妹二人的命途皆非坦途。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妹妹入宫。
周明仪见兄长冷静了下来,才将寒山寺发生的事情全须全尾说了一遍,掩去了自己故意设计代替那个女子的部分,只当做是个意外。
周明崇陡然泄了气。
“都怪我,怪我不好!”
“若我不读书,不走仕途,咱们兄妹寻个清净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不会卷入这些是非……”
周明仪死死捂住他的嘴唇,不许他说下去。
“哥哥,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的兄长,惊才绝艳,绝非池中之物,若当个农夫,岂非埋没了?”
“我是自愿入宫的。”
周明仪扭头,不让兄长看见她眼底的泪意。
“若我生得寻常,我或许就认命了。”
“可我生成这般,嫁于寻常人家,找个庸人,岂非明珠暗投?”
“陛下虽年长些,可他仪表堂堂,风姿出众,此番意外,也算成全了我!”
她声音冷静,带着几分决绝。
“传闻,先帝爷筑神明台,以玉为阶,以金为灯。”
“如今陛下在位数十年,国力富饶,宫中怕是更甚从前。”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鎏金铜瓦,重檐叠嶂,琼楼玉宇,阆苑瑶台。”
“那样的天地,经纬之间该是用金线银线绣出来的。移步换景,处处雕梁画栋,曲径通幽,时时珠围翠绕。”
“若是能在那‘琪花瑶草’间立上一立,‘珠歌翠舞’中听上一曲,倒也不算负此生对‘至美’二字的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