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千秋和邵青崖站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与阳间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前方,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在邵青崖按照泠山君“介绍信”背面那鬼画符般的指引,输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散发着幽幽白光、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这就是……地府入口?”郎千秋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手里那张皱巴巴、材质不明(摸起来像某种兽皮,又带着点塑料感?)的“介绍信”。这可是他豁出老脸,抱着泠山君大腿(夸张说法)才换来的“通关文牒”。
邵青崖倒是很平静,他仔细感知了一下入口的能量波动,点了点头:“能量频谱与记载中的‘阴阳交界’特征吻合。根据泠山君提供的‘使用说明’,进入后需保持低调,遵循地府基本法。”
“基本法?”郎千秋嘴角抽搐,“希望别是《地府刑法》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光门。一阵短暂的失重和晕眩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鬼哭狼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宽敞、灯火通明的大厅。天花板高耸,悬挂着发出惨白光芒的巨型灯盘。大厅里人来人往……或者说,魂来魂往。穿着各色朝代服饰的魂魄排着长队,队伍前方是一排类似银行柜台的窗口,每个窗口上方都有滚动的电子屏显示着号码和业务类型:
【投胎咨询 - 12号窗口】
【功德积分兑换 - 05号窗口】
【申诉复议 - 08号窗口】
【滞留签证办理 - 03号窗口】
……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火味,混杂着……打印机的墨粉味?背景音是柔和却毫无感情的女声播报:“请a375号到7号窗口办理业务……请b1022号到11号窗口……”
郎千秋目瞪口呆,扯了扯邵青崖的袖子:“邵老师……我们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确定是地府,不是哪个一线城市的政务服务中心?”
邵青崖也微微有些讶异,但他很快适应,目光扫过大厅的指示牌和信息屏,低声道:“看来地府也在进行信息化和标准化改革。效率似乎比预期要高。”
他们俩的出现引起了一些魂魄的侧目,主要是因为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生魂气息,以及郎千秋那过于鲜活的表情。一个穿着古代官服、却戴着耳麦的工作人员飘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生魂?走错路了?左边直走,尽头有‘意外身亡快速通道’和‘阳寿未尽遣返处’。”
郎千秋连忙摆手,把手里的“介绍信”递过去,“官爷,我们是来……查点资料的,有介绍信!”
那鬼差接过“介绍信”,瞥了一眼,原本程式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看到了什么麻烦又不得不接手的玩意儿。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尤其在郎千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指了指大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取号机:“去那边取个号,等叫号。查询业务,去19号‘特殊历史档案查询’窗口。”
两人道了谢,走到取号机前。机器界面倒是很简洁,邵青崖操作了几下,吐出一张印着“t-998”的号码纸。
“t是什么意思?”郎千秋好奇。
“特殊(te shu)业务。”邵青崖看了一眼旁边的说明,“看来我们的查询不属于常规投胎或功德业务。”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郎千秋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魂魄,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麻木不仁,有的甚至还在刷手机,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邵老师,你说他们投胎是怎么排队的?按功德积分插队吗?”
“投胎前能自己选剧本不?比如‘霸道总裁爱上我’或者‘修仙界废柴逆袭’?”
“孟婆汤是啥味儿的?能加糖加冰吗?喝多了会不会有抗药性?”
邵青崖被他问得有些无奈,但还是尽量理性回答:“根据《轮回管理暂行条例》摘要显示,投胎顺序综合考量功德、业力、因果及岗位需求,并非完全自主选择。孟婆汤成分未知,但推测其作用机制为格式化短期记忆关联情感,而非味觉体验……”
旁边一个排队等着投胎的老鬼实在听不下去了,幽幽插嘴:“小伙子,孟婆汤就是白开水味儿,没啥特别的。至于剧本……你想多了,大部分都是随机发放,能抽到个和平年代、家庭和睦的普通人生就算中大奖咯!”
郎千秋:“……哦。” 顿时觉得投胎也没什么意思了。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的号码。19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鬼差,正对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屏幕敲敲打打,手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不知名液体。
“什么事?查谁?哪个朝代?叫什么?有生辰八字吗?死亡时间呢?”鬼差头也不抬,语速飞快,像个人形查询机。
郎千秋赶紧把情况说明了一下,重点强调了“秦狰和曲挽香”这个两名字,以及可能需要追溯其父母信息。
鬼差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屏幕上滚动过大量模糊不清的数据流。他皱了皱眉:“曲挽香?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又好像被加密或干扰了。她本人的记录就很模糊,更别提她父母了。查到一个疑似关联的记录,她某一世的父母,大概在……唐末宋初那会儿吧,确实来过地府,但早就投胎去了。具体投到哪里,记录不全,被更高权限锁定了。”
“更高权限?”邵青崖捕捉到关键词。
“嗯,涉及到一些……特殊存在,或者重大因果的,记录会受限。”鬼差推了推眼镜,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邵青崖身上顿了顿,“你们这查询目标,一个比一个麻烦。”
郎千秋急了:“那怎么办?官爷,通融通融?我们可是有介绍信的!”他又把泠山君那封信往前推了推。
鬼差拿起信,对着灯光看了看,撇撇嘴:“泠山君……哼,又是他。他的面子嘛……倒是能让我多费点功夫。”他手指又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这次似乎动用了某种权限,屏幕上的数据流变得更加复杂。
等待间隙,邵青崖状似无意地开口:“官爷,不知可否顺便查询一下,与‘公平’、‘秩序’,或者……‘守门人’相关的特殊魂魄记录?年代可能也比较久远。”
鬼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键盘上又输入了一串指令。片刻后,他“咦”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极其黯淡、几乎要消散的魂魄标识,旁边标注着【状态:残存意识碎片 - 依附于‘门’之遗迹 - 权限:绝密(部分解封)】,而关联姓名一栏,赫然是——邵远。
邵青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窒。邵远……这是他从未知晓,却在灵魂深处感到一丝莫名牵引的名字。
郎千秋也看到了,惊讶地看向邵青崖。
鬼差看着屏幕,又看看邵青崖,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这个魂魄……有点意思。似乎与阳间某位生魂存在极强的血脉共鸣。不过记录受损严重,更多信息查不到了。这已经触及我的权限上限了。”
他敲了下回车,打印出一张薄薄的、带着阴气的回执单,递给郎千秋:“秦狰和曲挽香父母那边,只有这点模糊信息。至于这个‘邵远’……算附赠的。拿着单子,可以去‘轮回轨迹推算科’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推算出那对父母大致的投胎方向。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种陈年老账,推算误差大到能跨越物种。”
离开19号窗口,郎千秋看着手里那张几乎没啥用的回执,欲哭无泪:“完了,邵老师,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还是捞一千年前的针!”
邵青崖却看着那张回执上“邵远”的名字,久久没有说话。他感觉心脏某个沉寂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些冰冷的、属于“军官”的记忆碎片,似乎与这个遥远的名字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名字。”邵青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他收起回执,目光看向大厅指示牌上“轮回轨迹推算科”的方向,“先去推算科。”
那个与“门”之遗迹相关的守门人,似乎隐藏着更多与他,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秘密。地府之行,看似收获寥寥,却意外地指向了另一个可能更关键的突破口。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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