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科技的委托以成功告终,不仅解决了灵异事件,还顺手揪出了一桩商业黑幕。丰厚的报酬准时到账,那串令人安心的数字暂时驱散了家中弥漫的“破产预警”阴云。郎千秋抱着手机,看着账户余额,笑得见牙不见眼,已经开始规划新一轮的“奢侈”消费——比如把泡面升级成桶装的,再给邵青崖囤点他喜欢的那种死贵死贵的进口糖果。
然而,与郎千秋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邵青崖异常沉默的低气压。
任务报告由他亲自撰写,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完美地呈现了事件经过和解决方案,只字未提他自身的异常。但在那冷静的文字背后,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数据中心那冰冷的光线下,他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拉锯和失控瞬间。
军官人格的两次强势介入,尤其是最后一次,若非郎千秋那……那出乎意料的“阻断方式”,后果不堪设想。那种意识被强行挤压、身体被陌生意志主导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后怕不已。比面对任何妖邪鬼怪,都更让他感到恐惧。恐惧源于未知,更源于自身。
理性告诉他,这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极端表现,是大脑在超负荷压力下的防御机制。但直觉,或者说灵魂深处的不安,却在嘶吼着告诉他,没那么简单。那不是病,是“唤醒”,是潜藏在血脉和灵魂里的另一个“他”,正在苏醒。
夜晚,万籁俱寂。老旧居民楼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郎千秋心大,早已陷入熟睡,嘴角还带着点赚到钱的傻笑。泠山君的房间也早已熄灯,不知是在冥想还是在梦中继续他的消费大业。
只有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邵青崖坐在书桌前,平板电脑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屏幕上,浏览器开着多个标签页,显示的赫然是:
【学术数据库】解离性身份障碍(did)的诊断标准与鉴别诊断
【医学论坛】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中的闪回、人格解体与身份混淆
【神经科学期刊】重大创伤后脑功能区活动的异常改变与身份认同障碍的关联性研究】
……
他修长的手指滑动着屏幕,目光专注,如同在研读最复杂的科学文献,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术语和病例描述中,找到能解释自身状况的理论依据。他输入关键词,浏览着症状描述:“身份转换”、“记忆断层”、“行为模式突变”……每一条似乎都能对得上号。
【环境诱因:高强度能量冲击或特定情境刺激。既往史:确认存在强烈创伤记忆(军官人格)。临床表现:短暂性身份转换,伴随行为模式、情感反应、认知方式的颠覆性改变……】他在心中默念,试图构建一个完美的病理模型。
可当他看到“通常涉及童年期严重创伤”以及“各人格间通常存在记忆隔离”等描述时,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的“切换”似乎更……即时?而且,耳垂红痣的灼热感,这种近乎“开关”的生理反应,又如何用现有的医学理论解释?
焦虑如同细密的网,缠绕着他。他越是想用科学去框定、去解释,就越是感到一种无力感。这像是一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无法控制的实验,而他是最糟糕的实验对象——既是被观察者,又是试图寻找答案的研究员,偏偏对核心变量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郎千秋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拖鞋,迷迷糊糊地晃了进来,显然是起来喝水的。他习惯性地往书房瞥了一眼,恰好看到了邵青崖屏幕上那未来得及关闭的页面——那些刺眼的专业术语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邵青崖如同被惊扰的鹿,猛地反应过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一划,所有页面瞬间消失,只留下干净的桌面壁纸。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被窥见秘密的窘迫,下意识地避开了郎千秋的目光。
“还没睡?”郎千秋停下脚步,睡意醒了大半。他看着邵青崖那强装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以及那刻意回避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家伙,又在偷偷研究自己的“病”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有点不是滋味。那种看着骄傲的猫科动物偷偷舔舐伤口的感觉又来了。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那些医学术语。他只是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牛奶,然后又晃悠了回来,将杯子轻轻放在邵青崖的书桌边缘。
“喏,助眠。”郎千秋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手之举。然后,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努力摆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戏谑又难掩认真的腔调,开玩笑般说道:
“邵老师,别瞎琢磨了。你看,关键时刻,不还得靠我这儿独家定制版、立竿见影、环保无副作用的人形镇定剂?”他眨了眨那双桃花眼,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在老搭档的份上,试用期内免费。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以后想预约可得排队加钱!”
这话几乎挑明了他之前的种种“接触”绝非无意,更是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又捅破了一大块。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暧昧。
邵青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垂眸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指尖微微蜷缩,似乎在抵抗着内心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去看郎千秋那带着笑意的眼睛,也没有反驳他那番“人形镇定剂”的荒谬言论。
沉默了几秒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牛奶。指尖与微烫的杯壁接触,传来清晰的暖意,一路蔓延,似乎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微不可查的沙哑:
“……谢谢。”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句谢谢,以及他没有反驳的姿态,在郎千秋听来,已经是某种程度的默认和……纵容。
郎千秋看着邵青崖低头喝牛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依旧泛着可疑红晕的耳根,心里那点因为拥抱而产生的慌乱和尴尬,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洋洋的满足感。
【行,不反驳就是进步!】他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人形镇定剂认证成功!以后就是持证上岗了!)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想想怎么花……不是,是怎么规划这笔巨款呢!”郎千秋打了个哈欠,心情愉悦地转身,趿拉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间。
书房里,邵青崖独自一人,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科学的解释依旧模糊,自身的隐患仍未消除。但手中这杯牛奶的温度,和刚才那人插科打诨般的“承诺”,似乎在这一刻,成了比任何理论都更真实、更有效的……锚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
夜,还很长。但某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