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点。
郎千秋徒劳地按压着邵青崖冰冷僵硬的胸膛,听着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和监测仪那催命符般的平直嘀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他甚至不敢去看邵青崖的脸,怕从那片死寂中看到任何确认终结的迹象。
“求你……醒过来……求你了……”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和脆弱。什么钱,什么任务,什么协会颜珏,此刻全都变得无关紧要。他只要这个人睁开眼睛,哪怕是用那种看傻子的冷淡眼神瞪他也行。
就在他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绝望如同潮水般即将淹没他时——
手下按压的胸膛,猛地、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仿佛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被强行重新启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邵青崖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猛地弹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吸气的声响!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监测仪上那令人绝望的平直线条疯狂跳动起来,心率数字从零瞬间飙升,甚至一度冲上了危险的高位,然后才缓缓回落,最终稳定在一个比常人稍快、却充满生命力的节奏上!
嘀嗒……嘀嗒……嘀嗒……
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此刻听在郎千秋耳里,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按压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邵青崖的胸膛重新开始规律起伏,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似乎想要掀开沉重的眼帘。
邵青崖的意识从那片充满偏执低语和绝望战火的梦境深渊中被猛地拽回。
回归的过程并非温柔,而是一种粗暴的、几乎要将灵魂摔回躯壳的冲击感。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酸痛和一种诡异的……愈合感?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分裂、修复,消耗着巨大的能量。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郎千秋那张放大到变形的、写满了呆滞和惊恐未褪的脸,还有他按在自己胸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微发抖的手。
“呃……”邵青崖试图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这声微弱的气音却像一道惊雷,劈醒了石化状态的郎千秋。
“啊!!!”郎千秋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又不顾一切地手脚并用爬回来,双手颤抖着却不敢再碰邵青崖,只是凑得极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语无伦次,“活……活了?真的活了?邵青崖?是你吗?不是别的什么玩意儿借尸还魂吧?说!我最爱的是什么!”
“……钱……”邵青崖再次艰难地吐出这个字,虽然虚弱,却足够清晰。他甚至下意识地翻了个微不可查的白眼,这傻狼能不能换点有新意的验证方式?
“呜哇——!!!”确认无疑,郎千秋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但不是崩溃,而是另一种极致的情绪释放。他猛地扑上来,不是按压,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用尽全力的拥抱,把刚刚复苏、还虚弱不堪的邵青崖勒得差点又背过气去。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死!你没死!”郎千秋把脸埋在邵青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明显的哽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妈的……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这次真的……”
邵青崖被他勒得生疼,呼吸不畅,本想推开他,但感受到对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肩颈处传来的、一点温热的湿意,他抬起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郎千秋的后背,动作有些僵硬,却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咳……轻点……要被你……勒死了……”他艰难地抗议。
郎千秋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松开他,手忙脚乱地检查:“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没?哪里不舒服?心脏还跳吗?头晕不晕?想不想吃甜的?”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桃花眼里还泛着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邵青崖缓了口气,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除了极度的虚弱、饥饿和那种仿佛被拆开重组过的酸痛感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不适。心跳有力,呼吸平稳,连之前使用言灵和精神冲击带来的头痛都消失了。
这种恐怖的恢复力……就是他“不死”特性的体现吗?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被动的、彻底的修复和重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那颗红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状态。他又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和对话,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我……‘死’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郎千秋赶紧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记录:“十……十七秒!比上次还短一秒!”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仿佛邵青崖破了个什么了不起的记录。
邵青崖:“……”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但他捕捉到了郎千秋话里的关键——“比上次还短一秒”。这意味着他的身体似乎在适应这种状态?还是说……每一次“死亡”重启,都会消耗某种“底蕴”?
颜珏想要记录的,就是这个过程吗?
“你感觉怎么样?真的没事吗?”郎千秋还是不放心,紧张地追问,“刚才突然就没心跳了!吓死我了!怎么会这样?是不是那破门还有后遗症?”
邵青崖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能模糊推测:“可能……是意识冲击太大,身体的一种……保护性宕机?”他用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科学术语,“需要能量补充,很饿。”
“饿了好!饿了好!等着!”郎千秋立刻跳起来,旋风般冲进厨房,一阵叮铃哐啷后,端着满满一大杯不知道用什么冲调出来的、颜色可疑但散发着高浓度甜味的粉红色液体跑了回来,“快!独家秘制高能糖分补充剂!草莓奶昔兑巧克力酱加蜂蜜!绝对够劲!”
邵青崖看着那杯黏糊糊的液体,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甜腻的味道迅速补充着能量,让他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暖。
郎千秋就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喝,那眼神专注得让邵青崖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你活着。”郎千秋回答得异常直白,他抓了抓头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邵青崖,我刚才……真的快吓尿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知道你这人邪门,不怕死,甚至可能真死不了。但我怕。我怕哪一次你就真的回不来了。怕你被那破门弄走,怕你被颜珏算计,怕你被自己那堆破记忆逼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了。听到没有?不管是什么门,什么前世,什么狗屁协会,都不准你一个人去扛。你得带上我。”
邵青崖喝奶昔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郎千秋。此刻的郎千秋,脸上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和一种……被深深掩藏起来的恐惧转化而来的决心。
“为什么?”邵青崖问。他习惯性地寻求逻辑和动机。
郎千秋被问得一噎,似乎也没仔细想过“为什么”,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哪有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合伙人!还是我的……我的……”他卡壳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最后自暴自弃地嚷道,“反正你是我罩着的人!我不能让你出事!不然我郎大师的面子往哪搁?谁还找我做生意?”
这理由依旧带着郎千秋式的歪理和嘴硬,但邵青崖听出了里面的真心。
他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点甜腻的奶昔喝完,胃里暖和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下次……尽量。”
这算不上什么保证,但郎千秋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一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有点傻气的、安心的笑容。
“这还差不多!”他抢过空杯子,又恢复了那副嘚瑟的样子,“以后记得按时交保护费!就用巧克力抵!”
插科打诨似乎又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郎千秋看着邵青崖虽然虚弱却确实“活着”的样子,内心某个角落悄然立下誓言。
不管这家伙是什么“钥匙”,有什么见鬼的“前世”,背负着多麻烦的使命,他郎千秋,罩定了!
这条看似“黑到底”的路,他陪他走。
而邵青崖,感受着身体里重新流淌的生机和耳边郎千秋熟悉的吵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或许,“不死”带来的不全是麻烦和恐惧。
它让他有机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一个会在你“死亡”时,拼命想把你拉回来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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