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青崖躺在地板上,公寓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逐渐取代了镜中世界那蠕动、粘腻的黑暗。耳畔郎千秋的喋喋不休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却令人安心。
所以说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信号?比如‘郎大师我要作死了快来救我’之类的!你知道刚才那镜面波动得跟沸腾的火锅似的,差点把我这帅脸烫伤!医药费算谁的?
邵青崖慢慢坐起身,后腰别着的军刀硌得他生疼,也让他彻底清醒。他下意识摸去,指尖触到一丝残留的、冰冷粘腻的触感——那是镜像被军刀划伤后喷溅出的黑色液体,正在空气中极快地挥发消失。
“那东西怕这把刀。”邵青崖打断郎千秋的唠叨,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手,指尖上最后一点黑色粘液也化作青烟散去。“它碰到刀的时候,很惊讶。”
郎千秋的瞬间支棱起来,凑近闻了一下:“嚯!这味儿比过期鲱鱼罐头还冲!纯正的、浓缩的恶意!你说它怕这刀?”他桃花眼眯起,打量着邵青崖后腰的刀柄,“你这老腌菜牌军刀还有这功效?辟邪驱鬼?早说啊!咱们还省那么多符纸钱!”
“它惊讶的不是刀能伤它,”邵青崖努力回忆着那一瞬间镜像的表情和未尽的话语,“它惊讶的是这把刀‘还在我手里’。它说‘它应该已经’后面没说完。”
“应该已经什么?丢了?碎了?还是应该在你那‘前世’仇人手里?”郎千秋摸着下巴,“这信息量略大啊邵老师。合着您不仅是百年老妖,还可能是个带着传奇武器的百年老妖?这设定听起来佣金得再涨点!”
邵青崖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眉头紧锁。镜像最后那歇斯底里的咆哮——“门需要钥匙!锁需要——”需要什么?锁需要什么?
还有那惊鸿一瞥的记忆碎片:符号纹身的手臂、缓缓开启的门、以及一具与他面容相似的尸体。那尸体是谁?如果那是“前世”的自己,那镜中的又是什么?如果那不是
他感到一阵头痛欲裂,耳垂的红痣灼热得发烫。
“喂!邵老师?”郎千秋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卡机了?需要重启不?我这儿有祖传的物理重启术,一棍子下去”
“我没事。”邵青崖推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颜珏那边有什么消息?”
“颜大帅哥?哼,装神弄鬼的家伙。”郎千秋撇撇嘴,“就说能量读数异常,有什么东西‘醒’了,让咱们谨慎行动,等待协会进一步指示。屁话!等他们指示,黄花菜都凉了!”
谨慎行动?邵青崖看着那面被暂时封印的镜子。镜像空间的威胁并未解除,只是被暂时阻隔。那个“醒了”的东西,无疑就是镜像邵青崖,或者说,是他体内那部分被符号激活的、冰冷的“前世”阴影。
“我们不能等。”邵青崖站起身,目光落在镜子上,“它在里面每多待一秒,就更强大一分。而且它在故意泄露信息给我。”
“泄密?啥意思?”
“它告诉我刀很重要,告诉我‘锁’需要某样东西,它甚至让我看到了一些记忆碎片。”邵青崖冷静地分析,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它像是在挑衅,或者说,引导我再去见它。”
郎千秋抱起胳膊:“典型的反派死于话多?还是请君入瓮的升级版?邵老师,这明显是个坑!”
“即使是坑,也要跳。”邵青崖的眼神异常坚定,“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关于我的过去,关于‘门’,关于‘锁’答案都在里面。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必须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我彻底变成它之前。”
郎千秋看着他那副“科学分析赴死计划”的认真模样,叹了口气,认命地抓了抓头发:“行吧行吧!陪你跳坑!但这次得做好万全准备!辣条管够!符纸带足!我还得去挽香姐那儿淘点压箱底的好货!不然对不起咱们这送死天团的称号!”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分头准备。郎千秋果然跑去骚扰曲挽香,回来时宝贝似的抱着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几枚古旧的铜钱和一张气息格外沉静的紫色符箓。
“挽香姐出品,必属精品!”郎千秋得意洋洋,“这‘镇魂钱’和‘紫霄破煞符’可是老古董,花了我呃许诺了下季度房租打八折!”
邵青崖则埋头研究颜珏发来的能量数据和新收集的样本(那点黑色粘液残留)。他发现镜像空间的能量结构并非完全独立,而是与现实中筒子楼的历史怨念、以及那个符号本身紧密相连,像一个畸形的共生体。
“它的力量来源于此地的痛苦记忆和符号的邪恶能量。”邵青崖指着平板上复杂的能量流图,“但核心是那个镜像‘我’。它似乎既是管理者,也是电池的一部分。”
“所以咱们要去砸场子兼砸充电宝?”郎千秋总结道。
“可以这么理解。”邵青崖点头,“这次的目标不是探索,而是破坏。找到它的核心,用这把刀或者用你带来的东西。”
他看向那个小木匣,心里明白,郎千秋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房租八折”那么简单。
夜幕再次降临。404室的镜子封印被加强,但那股冰冷的窥视感有增无减。仿佛知道他们会再来,镜像空间在另一端无声地等待着。
这一次,两人一同踏入镜中。
穿越的过程依旧令人不适。天旋地转后,他们站在了一个更加扭曲、更加黑暗的版本筒子楼里。墙壁的蠕动更加剧烈,黑色粘液像是血液般在管道般的走廊里流淌、搏动。空气中回荡着低语和呜咽,像是无数被困灵魂的哀歌。
“哇哦,”郎千秋捏着鼻子,“这装修风格比上次还差评!地狱风混搭垃圾回收场?”
邵青崖的“雷达”疯狂报警,无数负面情绪试图侵蚀他的意识,但都被耳垂灼热的刺痛和腰间军刀的冰冷逼退。他握紧刀柄,那种陌生的熟悉感再次涌现。
“这边。”他凭着直觉指向一个方向。那股冰冷的、与他同源的气息在那里最为浓烈。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房门不时猛地打开,伸出由粘液构成的、试图抓住他们的手臂,或是浮现出扭曲的幻象。郎千秋的符纸和铜钱不断飞出,金光闪烁间将那些污秽之物暂时击退。
“省着点用!”邵青崖提醒道,“好东西留在后面!”
“知道知道!”郎千秋一边扔符一边抱怨,“这玩意儿打小怪也太浪费了!但它们老是摸我屁股!这能忍?!”
突然,所有的低语和攻击停止了。走廊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那里似乎是原本的楼梯间,但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面破碎镜子组成的巢穴。
巢穴中央,那个“镜像邵青崖”正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它的形态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只是眼神依旧冰冷,嘴角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它手中把玩着一团黑色的能量,其中隐约可见挣扎的人脸——是那些失踪者的灵魂碎片。
“终于来了。”镜像开口,声音平滑却充满恶意,“还带了宠物?真是感人。”
郎千秋炸毛:“宠物你大爷!我是他爹呸!是他搭档!超级无敌厉害的那种!”
镜像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邵青崖手中的军刀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把它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或者,加入我们。你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邵青崖握紧刀柄,“你到底是什么?”
“我即是你遗忘的过去,你压抑的本能,你不敢承认的真实。”镜像张开手臂,周围的镜面同时映出无数个它,也映出无数个脸色苍白的邵青崖,“你是‘钥匙’,但被凡俗的情感蒙蔽。回归本源,打开那扇‘门’,这才是你的使命!”
随着它的话语,强烈的精神冲击席卷而来!邵青崖的脑海中再次炸开记忆碎片——
战火纷飞的战场,他穿着破烂军装,眼神冰冷,将军刀从一个呻吟的伤兵胸口拔出,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波澜。
一个黑暗的仪式现场,符号闪耀,他跪在地上,任由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将滚烫的、代表着符号的烙铁印在他的手臂上!剧痛中,他却发出近乎愉悦的嘶吼。
那扇巨大的、非石非金的“门”前,他浑身是血,手中的军刀正插在另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与他面容极其相似的男人心口!那个将死的男人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悲伤?
“不——!”邵青崖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这些记忆如此真实,带着血腥味和疯狂的快感,冲击着他现有的认知和道德底线。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邵老师!”郎千秋急忙扶住他,一道安神符拍在他背上,“稳住!别信它的鬼话!”
镜像狂笑起来:“鬼话?看看你手中的刀!感受它渴望饮血的嗡鸣!那才是你的本性!杀戮!征服!为了打开‘门’,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它猛地一挥手,周围镜面中的影像全部变成邵青崖手持血刃、眼神狂热的模样!
“承认吧!你就是我!我们才是完整的!”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记忆冲击让邵青崖几乎崩溃。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那把仿佛真的在渴望鲜血的军刀,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
也许镜子里那个疯子,才是真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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