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皓身着采衣,长发披散,立于东阶之下。
吉时至,身为正宾的郑玄高声唱诺,宣告冠礼开始。
郭嘉一身玄端,长发以玉簪束起,褪去了平日所有的风流不羁。他作为赞者,手捧托盘,缓步上前。托盘上,是第一顶冠帽——缁布冠。
他走到荀皓面前,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郭嘉的眼神深沉,动作稳健,没有丝毫颤斗。他拿起缁布冠,小心翼翼地为荀皓戴上,理顺他鬓边的发丝。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郑玄庄重的祝辞在祠堂内回响。
荀皓起身,向所有宾客行礼。
稍事休息后,行“再加”之礼。
郭嘉换上皮弁,再次为荀皓加冠。皮弁像征着服兵役,保家卫国之责。
堂下,荀彧作为有司,负责礼仪杂事。他垂眸而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郭嘉的手指停顿时,他端着礼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再加皮弁,率由旧则。淑尔威仪,以靖邦国。”
最后,是“三加”之礼,爵弁。此冠最为隆重,像征着男子自此可以参与宗族祭祀。
郭嘉捧着爵弁,最后一次为荀皓加冠。他亲自为荀皓整理好冠带,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刻,少年褪去青涩,正式成人。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因这层层冠冕,更添了几分清俊。
礼成,郑玄为荀皓取字。
“《诗》云:‘天之方衍,无然泄泄’。衍者,广也,盛也。若者,顺也,从也。今为你取字,衍若。望你日后能顺应天时,衍播德行,成栋梁之才。”
衍若。
荀皓低声念了一遍,对着郑玄与众宾客,行了一个郑重的成人之礼。
一旁的荀攸看着台上那对璧人,一个神情郑重,一个气度天成,再看看堂下那脸色有些僵硬的叔父荀彧,心中暗道:幸好我是晚辈,不用参与这冠礼的修罗场。
悠闲的日子过不了几日,冀州送来了荀堪的来信。
“大兄已在袁绍帐下任主簿,深受器重!他来信,正是邀请我们,尤其是我和衍若,一同去冀州共创大业!”荀彧一目十行地看完来信。
信中,荀谌对袁绍的雄才大略、礼贤下士大加赞赏,描绘了一幅宏伟的蓝图,并恳切地希望兄弟们能来相助,一同在明主麾下,匡扶汉室,光耀门楣。
“看来,大兄还不知道袁绍在洛阳举步维艰是你和奉孝的手笔。”荀攸接过信看了看,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静喝茶的荀皓。
荀彧铺开一张堪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天下各州的郡县与势力。
“袁绍四世三公,名望最盛,如今又高举义旗,本来当为首选。”荀彧的手指,落在了冀州的位置。
洛阳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已让他对空有名望之人多了不止一分的戒备。可袁绍毕竟是“四世三公”的门楣,是天下士人心中默认的领袖。他心中尚存一丝期许,或者说,是不愿就此彻底失望。
荀皓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荀攸则提出不同看法:“袁术占据南阳,背靠荆州,粮草丰足,兵强马壮,亦是一方豪强。”
郭嘉斜倚在一旁,只是笑,也不言语。
荀彧和荀攸见状,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奉孝以为如何?”
“先说袁本初。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看着礼贤下士,门庭若市,实则外宽内忌。你们看他在洛阳,何进死后,他手握京城兵权,却不敢与董卓正面对抗,就算我们将他逼上绝路,仍是以袁氏清誉为代价逃出洛阳。这便是胆薄。他出逃后,不想着如何联合诸候共击国贼,却先想着另立新君,挑战朝廷法统。这便是好谋无断,志大才疏。”
“至于袁公路,冢中枯骨罢了。一个仗着家世的纨绔,德不配位,贪婪短视。他那点兵马粮草,不过是为他人做的嫁衣。”
“幽州的公孙瓒,勇则勇矣,可惜眼界只在白山黑水之间,与胡人争一日之长短。让他守土,是条好犬;让他争天下,他没那个野心,更没那个格局。”
他一一点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将未来那些叱咤风云的诸候,其性格上的缺陷与格局上的局限,说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所见。
荀皓满眼崇拜地看向他,这就是东汉末年的本土谋士,没有任何金手指,仅仅凭借自己的智慧,便能得出与历史一般无二的结论。
这样的郭奉孝象是在闪着无比璀灿的光芒。
这番话,几乎将天下间叫得上名号的诸候,贬斥得一文不值。
荀攸他忍不住追问:“若依奉孝所言,这天下,竟无一人可成大事?”
郭嘉在荀皓崇拜的眼神中飘飘然,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将杯中残茶饮尽,却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荀皓,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询问,也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捉狭。
好家伙,把难题丢给我了,荀皓心中吐槽一句。
“奉孝兄所论,皆是高屋建瓴。”
他先是捧了郭嘉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十八路诸候齐聚酸枣,龙蛇混杂,正是英雄辈出之时。我们此去,不为投效,只为观望。”
见荀彧和荀攸都望向自己,他继续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此行目的有三。”
“其一,探望大兄。他既在袁绍帐下,我等前去探望,全了家族情谊,合情合理。”
“其二,观人。亲眼去看看那袁本初是否真如奉孝兄所言,也看看这诸候之中,是否还有被我等忽略的英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其三,扬名。天下皆知我颍川荀氏善读书,却不知我荀氏子弟亦有心匡扶社稷。我们兄弟几人前去,什么都不做,只消在盟军大营中走一遭,便能让天下人知道,我荀家在乱世中的分量。”
荀彧和荀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与欣慰。
荀彧最终一锤定音:“衍若所言甚是。我们便去这酸枣走一遭,亲眼看看这天下英雄的成色!”
决定既下,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众人开始商议出行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