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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口气冲到了后门,一把便牵过了小厮手里的缰绳,翻身而上,一挥马鞭,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越过门槛,朝着城门方向疾x驰而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风呼啸着掠过崔楹的耳畔,她高呼着让人给她让出一条去路,沿途畅通无阻。

街景退得飞快,崔楹的心跳又响又急,几乎要撞出胸膛。

可就在这汹涌的狂喜中,一丝疑虑却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崔楹想:大军班师回朝这样震动朝野的大事,事先竟无半点风声传到我耳中?我不知道便算了,侯府未曾得到消息,宫中似乎也毫无准备?这不合常理。

还有,依照萧岐玉的脾气,他若回来了,为何不先遣人快马递个消息?

不对劲,很不对劲。

可这疑虑仅仅是在崔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汹涌的狂喜吞没,她脑海中满是萧岐玉的模样,需要用力摇头,才能专注骑马。

但纵然竭力控制,她仍是情不自禁地想,一年未见,他会不会长变了样子?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啧,漠北风霜那样大,肯定是黑了糙了,变得丑了不少,唉算了,能活着回来就好,她不嫌弃他。

崔楹握缰得手不停收紧,恨不得直接飞到城外。

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想立刻、马上见到那个人。

城门在望,赤红色的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大军如巨龙蛰伏,将士们高喊军歌,声音响彻云霄:

“京观京观——震四方——”

“四方四方——清夷羌——”

“边秋一雁声,陇上行人影!”

“楼兰杳何处,烟水两茫茫!”

一片凯旋归来的沸腾景象。

崔楹勒住马,目光望向为首的将领,心跳如同擂鼓,全身血液翻涌。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环顾左右,屏住呼吸,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没有。

没有。

崔楹驱马上前,对那为首的将领拱手:“陈大人。”

等不及对方开口,崔楹紧接着问:“怎么只看见你一个人,萧岐玉在哪?”

她来得太赶,此刻气息急促,嗓音颤抖,声音有些难以成调。6腰墈书王 哽欣最全

陈丰年见到是她,神情先是惊愕,在听到她说的话之后,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沉默过后,挥手让身旁的人退开些许。

陈丰年低声道:“三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慷慨的军歌绕在耳畔,崔楹还在不停找着萧岐玉的身影,即便心中不详的预感已经汹涌而出,可她下意识已不再相信,坚定认为萧岐玉肯定就在黑压压的大军之中。

“好。”崔楹道。

二人下了马,走到路边的树下。

对上崔楹仍在寻找萧岐玉的迫切目光,陈丰年终是克制不住,通红着眼睛哽咽道:“七郎他不见了。”

崔楹一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反问:“什么叫不见了?”

“最后突袭王庭时,军队遇上了罗刹风,那风来得凶猛,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三公子提议返营休整,等到大风过去再次突袭,但七郎觉得已方既为风乱,敌方亦然,何况突厥人靠牛羊存活,大风忽起,他们定然忙着拯救牛羊,阵脚大乱,乃为奇袭的良机,绝不可错过。”

陈丰年面露痛色,眼底通红:“三公子仍不能应允,七郎他明面上未与三公子相驳,背地里却快速整顿了两百不怕死的骑兵,趁着大风潜入了突厥王庭。”

“果真如他所料,突厥因这场大风方寸大乱,他乱中斩下阿史那博克图的首级,撤退时为掩护后方将士被突然袭来的罗刹风卷了进去,自此音讯全无,我们派出人马,在那附近搜寻了整整一个多月,翻遍了每一处沙丘河谷,始终未见七郎踪影”

崔楹听着陈丰年的声音,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苍白如纸。

陈丰年强忍眼泪,自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最后只在三十里外一处断崖下,发现了此物。”

崔楹低头,看了过去。

躺在陈丰年手里的,是一支做工粗糙的沉香木发簪,簪头隐有沉涸的暗红血色。

大段记忆忽然强行撕入崔楹的脑海。

傍晚的栖云馆霞光笼罩,暗香浮动,少年锦衣墨发,面容若玉,分明竭力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隐藏不住。

“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东西了?”

“这是我专门给你挑的,特地恭喜你高中会元。”

“算你有心。”

耳边慷慨的军歌变得模糊,崔楹看着簪子,才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在骗萧岐玉。

簪子是她在小摊位上随便买的,不是专门给他挑的,送给他也只是敷衍而已。

可恨这傻子,竟真当成个宝贝,带着身上,出生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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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京观京观”出自明朝军歌

第139章 捷报4

陈丰年掌心微颤,连带着那簪子也仿佛有了生命,轻轻地颤栗着。

“三公子不肯回来,执意留在漠北,继续寻找七郎的踪迹,我不得不率领大军,先行返京复命。”

陈丰年将手伸向崔楹,哑声道:“三姑娘,这物件,你收下吧。”

崔楹双目空洞,手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抬起,缓缓拿起了那支簪子。

簪子粗糙的纹理硌着指尖,上面的暗红血迹似乎还残留温度,烫得她指腹发疼。

她握着簪子的手收紧到了极致,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灿烂的笑,有些无奈的口吻:“好了陈大人,你的话我听完了,也信了,现在该让萧岐玉出来了吧?”

陈丰年愕然:“三姑娘,你你在说什么?”

“哎呀,行了行了,”崔楹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慰,好像陈丰年才是那个没明白过来的人,“我都懂,肯定是萧岐玉那个混蛋的主意,故意让你这么说,想吓唬我,想看我又哭又闹是不是?我信了,我认输了行不行?玩够了就让他赶紧出来,这大热天的,我没心思陪你们在这儿做游戏。”

树影在地上晃动,投下大片的阴凉,明暗交织在一起。

崔楹说着话,不再看陈丰年焦急的脸,兀自转身,目光投向那望不到头的军队。

“算了,我自己找他吧,他肯定换上了和其他人一样的衣服,故意藏在里面等我发现。”

她喃喃自语,抬脚便朝乌泱泱的士兵们走去。

烈日灼人,尘土飞扬,军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周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崔楹迎着无数投到她身上的目光,放肆地大喊:“萧岐玉!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在故意逗我,我认输了行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出来!”

“萧岐玉!出来!跟我回家!”

崔楹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看得极为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点相似的轮廓。

“不是不是”

“这个也不是”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的迷宫中,唯一的出口可能下一瞬间便出现,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萧岐玉,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崔楹拨开人群,无视那些同情的注视,烈日高照,她脸上却没有丝毫汗水,面色白得可怕,嘴角却强挂着轻松的笑。

“萧岐玉你个王八蛋!你再不出来我就真生你气了!”崔楹甚至准备威胁,“我数三个数,一、二”

陈丰年追上来,惊慌失措:“三姑娘!七郎他真的不见了!我没有骗你!你清醒一点!”

崔楹眼神一凝,脚步猛地顿住,转身死死盯着陈丰年,原本剔透澄澈的琥珀色瞳仁再无半点光彩,冷静地开口:“凭什么你说不见了就不见了?”

“萧岐玉是我丈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不是一句空口白牙地不见了,我便要就此认命。陈大人,你和萧岐玉认识多久?有我和他久吗?我和他四岁便认识了,你觉得我是相信你,还是相信萧岐玉?我告诉你,我不信他会被什么劳什子罗刹风刮走,那不是萧岐玉的命数,他救了那么多人,他注定长命百岁,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只知道你肯定在和他合起伙来骗我。”

如同验证自己的话才是真实的,崔楹不再一点点寻找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面对黑压压的成千上万人,放声大喊:“萧岐玉!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少女愤怒的声音在延绵的官道回绕,惊得雀鸟哀鸣纷飞,山川静默。

“你不是说你一定会活着回来吗!你不是说你不会让我改嫁吗!”

广阔天色下,崔楹的全身气血随吼声上涌,红了她的肌肤和眼睛,赤红色的火光在眼底燃x烧,铺天盖地的痛意已如野草疯长。

“我告诉你我崔楹不会就这么中了你的计!我——”

崔楹还想在吼出下一个字,喉头便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全身气力如被抽空,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景象,都在变得扭曲,发黑。

“三姑娘!”

耳边传来陈丰年惊恐的呼喊,崔楹却觉得那声音很远很远,如同隔了千万重高山,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轻,天空在此刻飘起了雪花,茫茫的一片白色,再无半点光彩。

她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唯有手在竭力抓紧那根染血的木簪,唇瓣喃喃翕动:“萧岐玉出来”

崔楹再醒来时,身边围着许多人。

有三位伯娘,有萧姝,有红着眼睛,满脸自责的翠锦。

见她醒来,萧姝最先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哭道:“三娘,你醒了?你好些没有?你千万要冷静些,七哥七哥他现在只是失踪了,还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如今已经找到他了,只是消息传得慢,还不曾送到京城来。”

崔楹脑海中一片木然,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听了萧姝的话,密密麻麻的疼痛才缓慢地自心口发芽,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

“你们,早就知道了。”崔楹张口,一字一顿。

萧姝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崔楹的眼睛。

心口似被撕开一个大洞,彻骨的寒风呼啸穿过,疼得五脏六腑如坠冰窟。

“你们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崔楹蓦然起身,疯了一般呵斥,双眸赤红,过往从没有过的癫狂模样:“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

萧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楹,好像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在得知消息那刻便彻底死去,她的眼泪涌了出来,语无伦次:“三娘,不是的,我们不是有意瞒你,我们只是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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