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 / 1)

骤雨初停之时,御史台传唤了萧岐玉,说是嫁祸侯府打死人的幕后凶手抓到了。

大牢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烂气息,走道两侧,火把的光亮张牙舞爪地跳跃着,牢房里偶尔死囚嘶哑的呻吟声,更显阴森。

锁头被钥匙打开,狱卒推开牢门,客气地对面前身姿颀长的少年行礼,退下。

萧岐玉迈入牢门,看向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云澄被抓捕时正在鹿鸣书院上课,此刻身上干净的白色襕衫早已沾满污渍,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更是绽开淤青,神情麻木地看着墙角下的老鼠洞门,毫无昔日斯文干净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在看到萧岐玉的脸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萧岐玉立在他面前,不言不语,静静地注视着云澄,目光沉静如水。

“我真没想到,”萧岐玉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霜,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无情,“你居然有胆量杀人嫁祸。”

云澄将话听入耳中,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嘲讽。

是啊,谁能想到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废书生,居然有胆量活活把人打死。

他冷笑一声,扬起下巴,眼眸微眯着,看向萧岐玉:“我没有亲口承认,你们凭什么证明人是我杀的?”

他啐出一口血,从未有过的粗鄙,反问过去:“靠屈打成招吗?”

萧岐玉眼神未变,语气平稳:“死者心口有踢踹而出的致命伤,仵作在尸体上验出两枚主要的脚印,一枚是男子的,与你的脚印严丝合缝,另一枚则较小,像是女子的。”

话音落下,云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萧岐玉则打量着他的脸色,继续道:“你说,那枚女子的脚印,会是谁的?”

牢房开的巴掌大的窗口外,乌云堆积满天。

御史台外,三扇大门紧闭,匾额高悬,在昏沉的天光下尤其肃穆。

少女一头枯黄发丝,骨瘦如柴,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前,慌乱又笨拙地去拉守门差吏的袖子,声音颤抖不已:“人是我杀的!是我打死的!不关我哥哥的事!”

差吏目露鄙夷,一把推开少女,怒喝:“滚开!”

少女跌在地上,滚了一身雨水泥点,招来无数行人的注视。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

她却丝毫没有在乎,重新爬了起来,跑到差吏面前跪下,仰着头,忍着泪,一本正经地认罪:“我从小就偷鸡摸狗,爱摸钱袋顺东西,是我哥哥管着我不让我那样做,可我总是改不了,时间久了,便觉得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人真的是我杀的,与我哥哥无关!没有一点关系!”

“你们抓我吧,砍我的头,我的命不值钱!”

少女泪流满面,不停磕头:“可我哥哥不一样,他会读书,明事理,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聪明,他以后是要做大官的!我求求你们,别毁了他,别毁了他”

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用力地磕着头,鲜艳的血珠很快便从额上沁出,溪流似的顺着皮肤蜿蜒下去。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一滴凝结于房顶的露水砸落下去,正落在云澄的额头上,令他清醒得发疼。

萧岐玉的声音仍旧回荡在他耳边,冰冷清晰:

“仵作在尸体上验出两枚主要的脚印,一枚是男子的,与你的脚印严丝合缝,另一枚则较小,像是女子的。”

“你说,那枚女子的脚印,会是谁的?”

云澄神色变了。

他的眼眸略垂,狡辩声全然化为沉默,默默凝视着衣服上的污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萧岐玉顿了下,第一次连姓带名叫他:“萧云澄,你爹娘都在天上看着,别让他们失望。”

萧云澄猛地抬起了脸,眼中聚满了亮光,却并未有丝毫温情,而是活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惊诧地反问:“爹娘?”

他笑了,眼眸中忽然浮现铺天盖地地恨意,冷嗤出声,牙关紧咬,仿佛是将刀子嚼碎了,连牙带血吐出来:“你是说,那一对为了情爱你死我活,一个为了容貌不爱惜身体,将息肌丸当饭吃,另一个则一把年纪玩殉情,生而不养的狗男女吗?”

萧岐玉微微一怔,视线凝聚在云澄那双被怨愤充斥的眼眸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云澄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萧七公子,我好羡慕你啊,同样是父母双亡,你却可以被老夫人千娇百宠地亲自抚养长大,我就要落到那个嗜酒如命的赌鬼手里,自小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都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萧岐玉听了这些话,心情难以形容,沉声道:“我也曾羡慕过你。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

“羡慕我?”云澄大声地笑了下,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萧岐玉,居高临下的语气,充满讥诮,“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敢羡慕?你身上穿的是杭州云锦,脚踩的是只有贵族和官员才能穿的云头靴,你下过地吗?打过猪草吗?知道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里,人只能像老鼠一样躲进地窖里,抱在一起取暖是什么滋味吗?”

他猛地扯了把身上肮脏的襕衫:“可我和你本该是一样的!”

昏暗的牢房里,云澄的眼睛像是淬了火:“我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而已!我有什么错?我当然知道杀了那个赌鬼,把罪名引到定远侯府头上没什么用,既撼动不了你们,也会在水落石出之后,引起你们对我的厌恶,可这难道不是唯一能引起你们注意的机会吗?我就是想让你们记起我,想起我也是萧氏的子孙,不管用什么方式!”

控诉声中,萧岐玉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他冷不丁道:“死者生前曾欠下赌坊八十两,有这回事吗。”

所有控诉戛然而止,云澄立刻陷入了沉默,瞠目结舌,神情僵硬。

萧岐玉的目光锐利,平静地道:“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扮蠢。”

“你若真是急于求成之人,早在进京的第一日便会跑到侯府认亲,何必有意隐藏身份,考入鹿鸣书院。”

萧岐玉未曾停顿,脱口而出:“真正让你动杀心的,是他想把你妹妹卖给青楼抵债吧?”

云澄神色依旧僵硬,嘴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最终咧嘴笑道:“不必说那些废话x了,我承认我是凶手了,人的确是我杀的,要杀要剐,随你们怎么处置。”

他的声音疲惫至极,魂魄如被抽空,所有的怨恨,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萧岐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正是崔楹曾从云澄手里失而复得的那个:

“这里面是一个叫乔云飞的户籍和五百两银票,你立刻离开京城三年,三年之后,无论你是想用这个身份进京考科举,还是想彻底远走高飞,都随便你。”

云澄如同听不懂话了一般,僵硬着愣了许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钱袋,又抬眼看向萧岐玉,半晌才挤出复杂的一句:“你你为何”

“为何会帮你?”萧岐玉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

他道:“说实话,我今日本不想来,是崔楹让我过来的,这些钱和户籍,也是她准备的。”

听到崔楹的名字,云澄的脑海中出现少女那张明艳生动的面孔,如同春日阳光一般温暖和煦,又无法触及。

他眼眶红了红,低下了头。

“她说,你能有今日这步不容易,被一个烂人毁了,可惜。”

萧岐玉的声音散在牢房的潮气里,淡淡的,没有痕迹。

但其实,崔楹还有后半段话。

崔楹同样说了,东西究竟给不给出去,是他萧岐玉自己的自由,给了,她不以他为荣,不给,她也不会觉得任何不妥,因为重要的不是给或不给,而是他萧岐玉遵循自己内心的选择。

萧岐玉也确实做出了选择。

上一代人的恩怨,就由上一代人终结吧,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光了,又能辩解出个什么对错,两个年轻人,一个埋头读书,一个埋头习武,说破天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云澄没有看那个钱袋,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着头,久久不再言语,手指微微颤抖。

“不要幻想着还能进侯府。”

萧岐玉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恨你,但我不能对不起我娘,这辈子我和你做不成兄弟,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我和你最好的关系。”

他抬眼,透过那巴掌大的窗户,望向越来越暗的天色,顺口道:“又要下雨了。”

“你妹妹还在外面哭。”

云澄瞬间抬起头,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抓住了那个装着户籍和银票的钱袋,手指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活似饿狼扑食,死死咬住了一口能够救命的肉块。

风雨将来的前夕,兄妹二人终于得以团聚。

云澄攥紧那个救命的钱袋,吃力地扶起瘫跪在地的妹妹。

少女死死抱住他,生怕是在做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来了,哥哥,哥哥”

云澄用袖子擦拭她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声音轻柔:“别哭了,哥哥带你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史台威严的匾额:“这京城,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蹒跚地消失人潮之中。

萧岐玉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忍不住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也沦为阶下囚,崔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仿佛看见崔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眸蓄满泪水,看见她光洁的额头上沁出鲜血,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喊声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

不行。

他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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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歹赶上了,大家先看,我修着[爆哭]

第129章 揭发

雨色渐密,乌青色的天际绵延无尽头,一片沉甸甸的湿冷压抑,任谁都想不到,这竟会是六月天气。

房中的安神香自昨夜燃至天亮,此刻气息犹在,丫鬟们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布着早膳,白瓷碗中盛着菌菇瘦肉粥,碟里摆着芙蓉鸡片,皆是萧姝素日爱吃的。

“撤下去。”

萧姝怒视着她们,声音嘶哑:“我说过的,我什么都不想吃。”

领头的丫鬟战战兢兢开口:“可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

“夫人夫人!又是夫人!”

萧姝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透着厉色:“你们究竟是谁的丫鬟?若这般听我娘的话,不如都去她院里当差!”

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收拾碗碟退下。

人走干净后,萧姝扑到床上,小孩子一般,将脸埋进被子里大哭:“吃吃吃,就知道让我吃!我不要吃饭,我要我爹!我要我爹平安回来!”

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透着难以言喻的委屈绝望。

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姝抬起头,神情困惑,泪眼婆娑地看向房中另一道身影,吸着鼻子道:“我都难过成这样了,你怎么都不来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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