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易继中来到港岛整整十年了。
思念如同陈年的酒,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发酵,日益浓烈,日益滚烫,终至再也无法压抑。
中雪集团这艘巨舰已在吉米仔和众兄弟的操持下平稳航行,各项生意步入正轨,港岛的局面也暂时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易继中知道,是时候了。
他必须回去,亲眼看看那片魂牵梦绕的土地,拥抱那些只能在照片里触摸的亲人。
决心已定,他不再尤豫。
易继中只带了三个人——老刀,以及王家兄弟。
老刀是回乡熟路,王建军、王建国则是老家派来的最强保障,有他们在,能省去无数麻烦。
没有惊动港岛任何人,四人悄然登上了一艘开往广州的货轮,用的都是化名和伪装身份。
货轮破开浑浊的珠江口海水,缓缓驶入内河码头。
踏上广州土地的那一刻,混杂着泥土、煤烟和淡淡咸腥的空气扑面而来。
易继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亲切与陌生的悸动攥住了心脏。
从广州到四九城,路途遥远而颠簸。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辗转乘坐火车、长途汽车,道路坑洼,车厢拥挤,空气混浊。
王建军和王建国始终保持着高度警剔,一左一右将易继中护在中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老刀则熟门熟路地处理着各种琐事,买票、问路、查找安全的落脚点。
易继中默默承受着旅途的劳顿,身体的疲惫丝毫无法抵消内心的火热。
窗外的景色从南国的葱郁逐渐变为北方的苍茫,他的心也随着里程表的跳动,越来越接近那个坐标。
当长途汽车终于摇晃着驶入四九城,穿过那些熟悉的、灰扑扑的街道,最终停在鼓楼附近时,易继中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他自己走着回家,看看四九城这些年的变化。
老刀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南锣鼓巷,95号大院。
朱漆剥落的门楼似乎比记忆中矮了些,也更显破旧。
门口,一个戴着旧毡帽、袖着双手、身形有些佝偻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巷口,正是闫埠贵。
只是他脸上早已没了昔日的算计与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谨小慎微,连站姿都透着拘谨。
易继中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褶皱的深色外套,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闫老师,好久不见啊!”
闫埠贵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惊得一颤,眯起昏花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高大男人。
看了好几秒,他脸上的皱纹突然抽搐起来,嘴巴微张,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变了调:“继…继中?是你?易继中?!”
“是我,闫老师。”易继中点点头,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年,还好吗?”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闫埠贵激动得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伸手拍拍易继中的骼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
眼前这人,如今穿的光鲜亮丽,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老易!老易他们可一直盼着你回来!快,快回家去吧!”他忙不迭地指着院里,声音都带着颤。
“那我先回家了,闫老师。”易继中朝他点点头,迈步跨过了那道熟悉的门坎。
穿过前院狭窄的过道,踏入中院。
熟悉的青砖地,熟悉的压水井,熟悉的老槐树,只是枝干更显嶙峋。
一切仿佛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又仿佛被抽走了许多生气。
易继中站在院子中央,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十年光阴的厚重与错位,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一大妈端着一个搪瓷脸盆,低着头快步走出来,准备去水槽边。
她眼角馀光扫到院子里站着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哐当——!”
脸盆从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污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她整个人象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易继中,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易继中闻声转头,目光与一大妈惊愕、难以置信、随即迸发出巨大惊喜的眼神撞在一起。
刹那间,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防备、十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冷静外壳,轰然碎裂。
“姨!” 他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地喊出了那个熟悉的称呼。
“继…继中!我的继中啊!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一大妈猛地回过神,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盆子、污水都抛在脑后,一把紧紧抱住了易继中,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斗着,泣不成声。
屋里的易中海听到动静,急匆匆地掀帘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当他看到院子里相拥的两人,看清那个背对着他、高大却微微颤斗的背影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直。
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他跟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呼唤:
“儿…我的儿啊!你…你终于回来了!!!”
易中海也扑了过来,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抱住了易继中和一大妈。
三个人的身影在冬日清冷的院子里紧紧相拥,颤斗着,哭泣着,十年的分离、担忧、思念、煎熬,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彼此的肩头。
易继中紧紧抱着父母,感受着他们瘦削身躯的颤斗和温暖的体温,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什么西贡坐馆,什么中雪主席,什么百亿身家,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是个离家十年、终于归来的游子,是易中海和一大妈失而复得的儿子。
老刀和王家兄弟默默退到了月亮门附近,背对着院子,警剔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将那方寸之地的悲欢离合,留给了他们牵挂十年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