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已经是三月了,四合院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象是无数双沉默的手。
易继中推着自行车从轧钢厂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厂区大门上的标语新刷过一遍——“阶级斗争,一抓到底”,鲜红的字在暮色中有些刺眼。
他皱了皱眉,脚下蹬得快了些。
最近这几天,风向不太对。
厂里开会,领导讲话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报纸上的文章,火药味越来越浓。
连院里开个学习会,都有人上纲上线。
易继中隐隐感觉到,大风要提前来了。
回到家,张雪正在喂易欣吃饭。
小丫头一岁了,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看见爸爸回来,张开小手要抱。
“爸爸抱!”易欣口齿不清地喊。
易继中心里一软,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易欣咯咯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今天怎么这么晚?”张雪问,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厂里开会。”易继中说,声音有些低沉。
张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夫妻这些年,她已经能从丈夫的语气里听出情绪。
吃完饭,哄睡了易欣,易继中坐在灯下,翻看着最近的报纸。
越看,心里越沉。
那些文章,那些措辞,让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继中,”张雪轻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易继中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雪儿,我明天想去看看爷爷。”
张雪愣了一下:“这么突然?”
“恩,有点事想跟他商量。”
第二天是星期天,易继中骑着自行车去了张家。
张爱国正在院里打太极,看见他来,收了势:“继中?今天怎么有空来?”
“爷爷,有点事想跟您商量。”易继中说。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易继中把最近的观察和担忧说了,最后问:“爷爷,您看这风向是不是要起大风了?”
张爱国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上了戒了很久的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良久,他才开口:“继中啊,你感觉到了?”
“恩。”易继中点头,“虽然现在看着还平静,但底下已经暗流涌动了。我怕”
“怕什么?”
“怕这风一起,就停不下来。”易继中说,“我在厂里管着后勤,这些年,经手的东西不少。万一有人翻旧帐”
他没说完,但张爱国明白。
这些年物资紧张,易继中为了厂里的供应,没少走一些灰色渠道。
平时没人计较,可一旦起了风,这些都可能成为把柄。
“你有什么打算?”张爱国问。
易继中深吸一口气:“爷爷,我想想去港岛。”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烟头的火,明明灭灭。
“港岛?”张爱国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那里相对自由些。”易继中说,“而且离得近,如果有事,回来也方便。我想先去打前站,如果形势真的不好,就把雪儿和孩子接过去。”
张爱国看着他,眼神复杂:“继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背井离乡,从头开始。而且现在去港岛,不容易。”
“我知道。”易继中说,“但总比总比在这里等着被风卷走强。”
张爱国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是老革命了,经历过太多风浪。
易继中说的对,这场风,一旦起来,就不是小打小闹。
可去港岛那也不是简单的事。
“这样,”张爱国终于停下脚步,“我去问问几个老领导。你等我消息。”
“谢谢爷爷。”
易继中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张雪还在等他吃饭,易欣已经睡了。
饭桌上,易继中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继中,”张雪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易继中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些了,现在又要
“雪儿,”易继中握住她的手,“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张雪愣了一下:“去哪儿?”
“港岛。”
张雪沉默了。
良久,她才轻声问:“非去不可吗?”
“不一定。”易继中说,“但我得做准备。雪儿,我不想让你和孩子再受苦了。”
张雪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你去哪儿,我和欣儿就去哪儿。”
易继中心里一热,紧紧抱住她:“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张雪靠在他肩上,“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易继中照常上班,但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
他时不时看向窗外,看向那条通往张家的路。
下午三点,张爱国来了。
他没进厂,只在门口让保卫科带了个话:晚上来家一趟。
易继中心头一跳,知道有结果了。
下班后,他匆匆赶到张家。
张爱国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茶,脸色严肃。
“继中,坐。”
易继中坐下,等着下文。
“我问过了。”张爱国缓缓说,“去港岛,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带着任务去。”张爱国盯着易继中,“港岛那边,我们需要有人。不是普通的逃难,是去打前站,摸清底细,最好能有一定的势力。”
易继中心里一震。
这个任务,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组织上会给你安排五个人,”张爱国继续说,“都是好手。但除此之外,没有后勤,没有支持。一切都要靠你自己。继中,这不容易。”
“我知道。”易继中说。
“你真的想好了?”张爱国问,“这一去,可能就是一辈子。而且,任务有危险。”
易继中沉默了。
他想起了张雪,想起了易欣,想起了院里的那些邻居,那些朋友。
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如果留下来,等风一起,会是什么结果?他自己倒不怕,可雪儿呢?欣儿呢?还有父母,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