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空气有些发粘,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铭跪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像个刚进城的鹌鹑。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尚书张廷玉,侍郎刘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刘全那胖脸煞白,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落在金砖地面上,摔成八瓣。
张廷玉倒是稳得住,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袍角,卖了他此刻的心慌。
“臣,参见陛下。”
两人跪倒在地,头磕得邦邦响。
圣上没叫起,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咔哒咔哒的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来了?”圣上眼皮都没抬,“看看地上这东西,眼熟吗?”
那卷黑色卷轴孤零零躺在两人膝前。
刘全哆嗦着手捡起来,刚看了一眼,那肥硕的身子就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
“陛、陛下冤枉啊!”刘全嗓子眼里挤出公鸭似的嚎叫,“这是污蔑!这是有人要害微臣!”
“害你?”
苏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兵痞特有的混不吝,“刘大人,您那宝贝儿子刘滔在军营里可是威风得很,把军粮换成沙子给兄弟们吃,这事儿也是我害您?”
刘全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苏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是哪来的野狗,竟敢在御前狺狺狂吠!”
“我是谁不重要。”苏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重要的是,您儿子已经下去探路了,正等着您一家团聚呢。”
“你——!”刘全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苏铭半天说不出话。
“够了。”
圣上淡淡两个字,刘全瞬间哑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廷玉到底也是官场老油条,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单凭一卷不知真假的账本,就要定朝廷命官的罪,未免太过草率。况且这苏铭乃是一介武夫,谁知道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伪造证据”
“伪造?”
苏铭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焐热的禁军令牌,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张大人,账本能伪造,这玩意儿我也能伪造?昨晚二十七个禁军兄弟摸进我营房,大概是想找我聊聊人生理想?可惜啊,手艺太潮,全让我送回老家了。”
张廷玉看着那块令牌,瞳孔猛地一缩,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禁军令牌。
这东西一出,性质就变了。这不是贪腐,这是逼宫,是谋逆!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太子殿下到——”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跨入殿内。
太子周乾,三十出头,面相阴柔,眼神却透着股狠劲。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般的刘全,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苏铭,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圣上指了指地上的令牌,“乾儿,这东西,你认得吗?”
太子瞥了一眼,面不改色,“回父皇,这是禁军令牌。儿臣不知为何会在此处。”
“不知?”圣上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齐安是你的人,他调动禁军去杀一个百夫长,你会不知?”
“父皇明鉴!”太子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齐安虽是儿臣举荐,但他私自行动,儿臣确实不知!定是这奴才仗势欺人,想要杀人灭口,掩盖罪行!”
好一招弃车保帅。
苏铭在心里给太子鼓了个掌。这脸皮,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哦?”苏铭插话道,“那这二十七个禁军兄弟死得可真冤,大半夜不睡觉跑去送死,原来是齐统领一个人的主意?太子殿下这御下之术,倒是有些特别。”
太子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苏铭,“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苏铭也不怵,直视回去,“我在前线杀蛮子的时候,您在宫里喝茶;我查出军粮案的时候,您的人来杀我灭口。怎么,现在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你!”
“行了。”圣上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老皇帝站起身,走到刘全和张廷玉面前。
“军粮案,证据确凿。刘全,满门抄斩。张廷玉,知情不报,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刘全两眼一翻,直接吓昏了过去。张廷玉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瘫坐在地,摘下官帽,重重磕头。
“至于太子”
圣上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跪得笔直的儿子身上。
殿内死一般寂静。
苏铭眯着眼。
他知道,老皇帝不会杀太子。
动了太子,朝局就乱了,北蛮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大周经不起内乱。
果然。
“齐安私调禁军,罪无可恕,诛九族。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三年,禁足东宫三月,自省其身。”
轻飘飘的处罚。
太子松了口气,叩首谢恩,“儿臣领旨。”
苏铭撇撇嘴。二十七条人命,加上前线饿死的无数冤魂,就换了三个月禁足。这皇家的买卖,做得真划算。
“苏铭。”
圣上的声音突然转向他。
“草民在。”
“你立了大功,又受了委屈。”圣上走回龙椅坐下,“想要什么赏赐?”
苏铭眼珠子一转。
要钱?太俗。要官?那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陛下,草民是个粗人,不懂规矩。”苏铭挠了挠头,一副憨厚模样,“神机营刚建起来,缺衣少粮,兄弟们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草民斗胆,想请陛下给个恩典,让神机营名正言顺。”
圣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聪明。
要了编制,神机营就是天子亲军,太子再想动,就得掂量掂量。
“准。”圣上大笔一挥,“即日起,神机营扩编至五百人,直属御前,不受兵部节制。苏铭,封正六品昭武校尉,统领神机营。”
“谢主隆恩!”苏铭高声喊道。
走出养心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铭伸了个懒腰,感觉背后的冷汗这才干透。
“苏校尉,好手段。”
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苏铭回头,只见太子站在台阶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殿下过奖。”苏铭笑眯眯地拱手,“比不得殿下,断尾求生,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