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
陈有银愣了几秒,用一种很微妙的目光看着自己。
接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这番话,我每年在市里开行业会,都能听好几遍。”
“领导在台上讲,咱们要把本地美食推出去,让全国都知道潮汕味道不光有牛肉火锅,还有牛肉丸、牛筋丸、墨斗丸、菜头粿、土豆粿……说这是我们这代餐饮人的责任。”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说白了,弘扬本土美食文化嘛。”
“话没错,听着也提气。”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但你说晚了,年轻人,这事儿,我们这一辈人,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刘卓豪没接话,只是将目光从茶杯沿上抬起,安静地等着下文。
“牛肉丸,牛筋丸,现在哪里没有?”
陈有银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就算跑到山城、泉城、蓉城……那些地方的人,舌头让辣椒花椒腌透了,可钻进一家火锅店、麻辣烫,甚至是冒菜馆里,菜单上照样能找到‘潮汕牛肉丸’这几个字。”
“不止是丸子。”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自豪,“就连咱们那口清汤寡水的牛肉火锅,在那些重油重辣的地界,也立得住脚,铺面还不少。”
“这说明什么?”陈有银靠回椅背,双手一摊,“说明咱们的东西,早就走出去了。市场已经认了,路也蹚开了。”
“你做事,是比一般后生仔老成,十八九岁,能来实地看厂,能说得头头是道,能约我出来在这儿跟我谈,有胆色。”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神色里有种刘卓豪很熟悉,以前常在父亲身上看见的那种意味,“终究是年纪小,眼界还没打开。”
“我劝你,真想在这行当里扎根,先别急着怎么推出去,你得自己走出去,用脚丈量丈量外头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那时候,你想法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言辞恳切,情意深长。
刘卓豪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口中喃喃:
“外边的世界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很多品牌。
那些在未来十年里,将“潮汕牛肉”从一个地域标签,锤炼成全国性餐饮品牌的名字。
有的此时已露萌芽,有的尚在蓝图。
“陈老哥……”
刘卓豪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径直落在陈有银脸上,“你说得对,咱们潮汕的美食,名声早就传出去了,大江南北,提起牛肉火锅、牛肉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这儿。”
陈有银脸上露出理所应当的舒缓,那是一种对既有成就的自得。
但刘卓豪的下一句话,让他刚刚端起的茶杯,生生悬在了半空。
“可是,陈老哥。”
刘卓豪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得仿佛滤掉了茶楼里所有的嘈杂。
“当他们在火锅里捞起一颗牛肉丸,觉得‘真弹真鲜’、‘好吃得不得了’的时候,他们心里头会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这颗丸子,姓什么吗?”
陈有银的手指,在温热的瓷杯壁上,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瞬。
“不会。”
刘卓豪自问自答,语气里没有嘲讽,平静地陈述着,“他们想到的,是‘潮汕’,是托某个潮汕朋友代购,是旅游时在某个老店随手捎上几包。”
“‘潮汕’是块金字招牌,但也是一顶谁都能扣的大帽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目光灼灼。
“这顶帽子底下,鱼龙混杂,拿次肉、掺粉、加胶的‘正宗潮汕牛肉丸’,还少吗?他们连本地人都敢糊弄,何况两眼一抹黑的外地客?”
“牌子做大了,也做滥了,今天有人说它好,明天就有人骂它坑,骂的是谁?骂的是我们这整个地区!”
“一颗老鼠屎,坏的是整锅汤!”
话音落下,刘卓豪拿起汤勺,从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汤里,稳稳舀起最后一颗牛肉丸,送入口中。
他细细咀嚼着,吞咽下去,才抬眼道:
“好吃。”
“陈老哥,你说……”他放下瓷勺,勺柄碰在碗沿,发出“叮”一声轻响,“这么好吃的东西,手艺这么地道、用料这么扎实的丸子,怎么就连个叫得响的名姓都没有呢?”
陈有银看着桌上那颗空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从老赵带我进你们厂那天起……”
刘卓豪双手合拢,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姿态郑重,“但凡用你们家丸子的地方,从街角没有招牌的粿条摊,到市场里排长队的肉档,再到这儿……我都试过。”
“品质,没得说,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稳,且好。”
“所以我才想不通,也更可惜。”
他声音沉了沉,象是压着某种重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外地客人,在某个餐馆吃到几颗特别好吃的牛肉丸,他不用找人代购,不用去考虑正不正宗,他的第一反应是,嗯,该是什么呢?你们陈家,你们陈记的丸子!”
“他打开手机,一个电话,或者点几下屏幕,就能买到一模一样、绝对正宗的‘陈记牛肉丸’。”
“到了那一天……”
刘卓豪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人们吃到牛肉丸想到的是潮汕,再往下呢?陈记!”
“这个名头会很响亮,为什么?因为质量、口碑、品牌,这不是抢风头,也不是做生意,这是有本事、有担当的人,就该去把‘正宗’这块被太多人用滥了的牌匾,亲手擦亮,重新挂稳,陈老哥……”
“这是在正,本,清,源!”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
……
“报备一下,生意我基本谈下来了,只要再见上几面,多半就能成了。”
刘卓豪离开茶楼后,用手机给乌鸦编辑那边发了条消息,毕竟是要用人家的平台做事,肯定是得知会一声的。
他回想起刚才,陈有银离开前,询问自己小破站的id是什么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种反应很好。
——贪婪、渴望。
而还没等刘卓豪坐上摩托车回家,手机便传来“叮咚”的声音,当他拿出手机查看消息时,却是愣住了。
“刘老板,站长想加你的好友,但是你关了好友申请,你加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