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又招人了啊!”
当客人看见摊子后面,除了刘卓豪和黄伟雄,又多了一张戴着透明口罩的生面孔时,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早上煎饼,晚上牛排,一个人劈成两半也不够用。”刘卓豪铲子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
摊前,火早已烧了起来,甚至比昨天燃得更旺。
他们的餐车刚在老位置停稳,车尾的折叠板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第一拨客人已经象闻到气味的鱼群一样围了上来。
等三人手忙脚乱地擦净铁板、搬出备料箱,队伍已经歪歪扭扭地排了十几米,尾巴甩到了隔壁卖糖水的三轮车旁边,几乎要堵住人行道的半边。
而等到开摊,天色完全暗下来,队伍已经开始弯曲,就好象是昨日那般,跟条贪吃蛇一样。
这份热闹,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刘卓豪不清楚,但多了一个人,手底下确实松快了不少。
他趁着翻牛排的间隙,抬眼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
一张张借来的折叠桌前,李泽楷正小心翼翼地端着滚烫的铁板,像走梅花桩一样在桌椅和人腿的缝隙间穿行,把一份份牛排送到客人面前。
动作虽显生涩,但足够稳当。
这小伙子眼下干点传菜、招呼的活儿,正好。
当然了,主要还是黄伟雄支棱起来了。
多了一个新人,这小子把先前自己教的那些拿出来显摆,摆着摆着,还真有点老师傅的样子。
“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哈!”
刚开摊不久,黄伟雄就跑了一趟,把昨晚谈好的桌椅都拖了过来。
左右邻摊,甚至隔了两三个铺位的老板,都借了不少出来。
这会儿,写有“刘记街边牛排”的简易牌子旁边,桌椅一路蔓延出去,左右两边各借了四五家的地界。
结果就是,刘卓豪摊上的客人,端着滋滋作响的铁板,有的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有的挤在肠粉摊的小方桌旁,还有的干脆跟卖炒粉的大叔拼了桌。
那些摊主也没说什么,反而招呼得更殷勤了。
就如先前,刘卓豪所说的,夜市摊子的人流量很大。
比起说,是他们麻烦了别人。
倒不如说,是共赢。
他们为刘卓豪摊上这些客人,提供了落座的场地,但同样,这些顾客也给他们带去了人气。
而人气在这各路美食交汇的夜市,是吸引客流的重要手段!
“别紧张,第一天,稳当点。”黄伟雄一边飞快地淋酱汁,一边抽空对李泽楷低声嘱咐,“现在还不是人最多的时候,待会儿高峰期,手脚要快,但心里不能乱,铁板千万端稳,要注意安全……”
还真有几分老手带徒弟的架势。
李泽楷连连点头,眼神里透着初来乍到的紧绷和认真,象极了当初的黄伟雄。
刘卓豪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落在眼前的铁板上。
刚来,发懵是正常的。
李泽楷肯定看过自己在小破站的视频,知道自己生意好。
可网上视频的热闹是隔着屏幕的,而眼前这份热闹,是实打实、带着温度和气味的,这完全是两回事。
八月的夏夜,空气又热又稠。
铁板滋滋的油爆声、顾客七嘴八舌的点单声、邻摊炒锅颠勺的哐当声、还有不知道谁手机外放的流行歌……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象一锅煮沸的浓汤。
人和人说话得凑近了,几乎贴着耳朵喊,才能听清。
这般热闹,隔着屏幕看,只觉得烟火人间,岁月安好。
可真扎进这夜市中,尤其是作为那个必须手稳心稳,穿梭在客人之中的服务生。
如果不能快速适应,便只会被这喧嚣越缠越紧,越绷越直,直到某根弦“啪”的断掉。
服务业,就是这样的。
不止是做个服务生,其他服务的行当也是如此。
……
一直忙到十二点过,摊上备的料再次彻底清空,这股持续了近四小时的、近乎野蛮的喧闹,才象被抽掉了柴火的炉子,不得不渐渐平息下去。
没排到的客人带着失望散去,分流到旁边其他还亮着灯的摊位上。
刘卓豪跟往常一样,在收摊后的狼借里找到一小块清净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支烟,尼古丁混着疲惫,慢慢渗进四肢百骸。
“感觉怎么样?”
他侧过头,问旁边同样坐下的李泽楷。
小伙子耷拉着脑袋,背心的前胸后背都留下了深色的汗渍,在路灯下反着光。
“还……还好。”李泽楷声音有些发飘,回答得有点勉强。
刘卓豪没再追问。
性格上,这小子不如黄伟雄活泛,不主动搭话的话,他基本是不开口的,显得有点闷。
但体格够壮实,膀子有力气。
在夜市摊上帮忙,尤其是端那滚烫沉重的铁板,这是基本要求。
刘卓豪默默抽着烟,任由沉默蔓延。
其实昨晚他们第一个联系的,不是李泽楷,是那个叫周游的小伙子。
面试时最有眼力见儿,看见早餐摊人多,立刻主动上前帮忙收钱找零的那个。
但电话打过去,对方已经进了厂,语气客气但明确,已经入职干了半个多月了,肯定是走不了了。
至少,得干几个月,先挣点钱。
也是,这年头不比以后,刚毕业的年轻人,少有能心安理得在家待业躺平的。
更多的是被一种无形的焦虑推着,投简历,托关系,急着先找份工作把自己安置下来,仿佛晚上一天,就会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像李泽楷这样,真能等上一个月,并且随叫随到的,确实不多。
刘卓豪吐出一口烟圈,看向远处。
黄伟雄提着打包的夜宵回来,大嗓门划破了寂静:“来来来!今晚加餐,烤生蚝,补补!”
……
……
不过今晚回到家,刘卓豪刚推开门,就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父母都没睡,并排坐在旧沙发里,电视关着,屋里静悄悄的。
“怎么还不睡?”他皱起眉头。
熬夜对身体不好,尤其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
当然,他自己做生意,作息另说。
目光一扫,他看见门边地上放着一箱牛奶,还有几个塑料袋,露出来香菇、紫菜之类的干货。
“有人来过?”刘卓豪立刻意识到了。
他再看向茶几,那个平时很少用的玻璃烟灰缸,此刻塞满了烟蒂,几乎要溢出来。
来的人不少,而且待了不短时间。
“你大舅,还有二舅,晚上来坐了坐。”母亲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
父亲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刘卓豪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了,自己生意这么好,没道理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