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市场里头,收了早餐摊,刚补了个觉的两人,便又匆匆忙忙的起身,开车来到了市场进货。
“老板,你猜咱们夜市以后,也能象这早餐摊一样,全是熟客吗?”黄伟雄一边帮忙打包,一边回想着早上络绎不绝的熟客,“要真那样,每天开门就跟见老朋友似的,多踏实。”
先前,面试的时候,他也是看过早餐摊出摊的样子,当时更多是关注于面试上,想着如何让面试官满意。
这一次,黄伟雄作为自己的员工出现,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这摊位的凝聚力。
“有好有坏吧。”刘卓豪手上动作没停,笑了笑:“等熟到能赊帐的时候,你该愁的就是怎么开口要钱了!”
黄伟雄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之前都没有发现,早上才反应过来,这都放假这么久了!”
他回想着冷清的书店和旁边空荡荡的铺面:“我以前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一放假鬼影都没一个,可咱们这儿早餐摊……好象从来没断过人啊?”
刘卓豪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想想,现在来买饼的,都是些什么人?”
既然要教,肯定是要给人学的机会。
黄伟雄一愣,回忆着:“好象……多数还是学生,但不全是学生了,有晨练回来的,有买菜的,还有些眼熟的上班族。”
“对。”刘卓豪擦了擦汗水,利落的帮着几个运货工人把东西搬上餐车,“学生学校放假,但生活可没有假期,人总是要吃东西的。”
“味道稳了,人干净,时间准,这些顾客就记住了,人家知道不管刮风下雨、放假开学,早上六点半,我在这儿,饼是这个味儿,想吃了,就会过来。”
甚至于,没放假前,他摊子上几乎全都是学生。
附近街坊,或者是上班的,想买都挤不进来。
现在放了假,他们挤得进来买一份了,倒是多了一些有一定年纪的顾客。
这话说得老成,旁边搬货的汉子听了直乐:“嘿,这小老板有意思,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是现在的日子好啊,以前咱这么年轻时,可不敢说这种大话。”
旁边另一人搭着腔,同样满是笑意:“理是这个理儿,谁不知道呢?可做起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是啊,理儿谁不懂?”一个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把纸箱撂下,嗤笑一声,“我九几年那会儿也摆过摊,卖过服装,最后咋样?一仓库货全砸手里!年轻人,听我一句,生意不是靠嘴皮子做的。”
几个三四十岁的搬运工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着。
刘卓豪只是笑笑,没接话。
在这些人眼里,他到底只是个嘴上没毛的小伙子。
“笑个屁!”
冷链老板叼着烟走出来,嗓子跟破锣似的:“人家可比你们几个出息多了!真当这小老板没做过生意?”
“老马,你当年不就亏了一回?至于念叨二十年吗,真是二十年工白打,不仅心气儿打没了,连这眼力都没有了。”
“知道人家这小刘老板早餐摊一个月走我多少件货吗?还有——”
他弹了弹烟灰,指着正装车的货:
“看见没?这是人家开的第二摊!早餐摊早做稳了,现在白天摆早餐,晚上做夜市,你们搬的,就是人家打算新闯的路子!”
他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实在是像小丑——纯纯的关公面前耍大刀!
“摆,摆两摊?”
最先开口那人愣住了,“不,不行吧,肯定是给家里头搭把手的。”
他不信。
黄伟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跨前一步:“什么叫不行!摊子就是我们俩摆的!我们在西湖夜市东头,卖街边牛排,三十五一份,干净又好吃!你们……你们晚上自己来看!”
他嗓子都吼劈了。
他刚才被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打趣,早都生气了。
凭什么?
就凭他们多喘了十几年气,就能在这指手画脚?
他们根本都没有见过,空口无凭就教训起来了。
到底仗着什么啊?
这话像记耳光,抽得场子一片死寂,几个搬运工脸上的笑僵住了。
特别是个被冷链老板叫作‘老马’的汉子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憋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
“行了行了,赶紧的!”冷链老板摆摆手,“别眈误人家正事。”
“得嘞,走了老板。”
刘卓豪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跟那几个搬运工辩驳过一句,抬手笑了笑,便是坐上餐车前焊接的摩托,又让黄伟雄赶紧跟上。
“突突突——”
车屁股冒股烟,蹿出了市场。
等那声音彻底没了,老马才闷出一句:
“他……他真顶俩摊?”
冷链老板嘬了口烟:“啊,昨晚刚支上。”
他眯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补了句:
“就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这话说得含糊,是生意吃不吃得消?还是那副身板吃不吃得消?说不清。
老马不吭声了,盯着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要真扛住了……这小子,是个人物。”
他是真做过生意的人,一天赶两场,听着轻巧,那是拿命在熬,能熬出来还不倒的,骨头都是铁打的。
“家里头怎么教的呢,这是……”
他摇摇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家那兔崽子,唉!”
真能站得住脚的,往后一定有出息。
几个老爷们都抽起了烟,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路,有人敢闯。
有些人,只能蹲在路边看看,然后咂咂嘴,叹口气,只说错过了。
……
……
“那些个人就喜欢倚老卖老!”
一直到夜市支起摊子,黄伟雄还在气哼哼地嘟囔。
“跟我爸妈一个样——”他狠狠的把一条抹布摔在台面上,用力的搓着,“动不动就说“你太小”、“你懂个屁”、“我们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他抬起头,“可他们自己呢?一辈子不也就那样!”
“我爸在厂里被人呼来喝去半辈子,连个组长都没混上。”
“我妈天天说菜市场谁又坑了她两块钱……他们自己都没活明白,凭什么就觉得我一定不行?”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准备开摊的嘈杂里显得有些突兀:
“好象年纪大了,说出来的话就自动镀了金似的,就很对,很有道理了,有道理个屁啊!”
最后那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刘卓豪正低头点灶,蓝色的火苗“噗”一声窜起来,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即使,同样的事情,他也经历过。
等黄伟雄那股气稍微泄了点,刘卓豪才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压过了四周的喧哗:
“阿伟,该开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