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汀禾扬起下巴:“我厉不厉害?”
谢衍昭:“厉害。”
他握住她尚未放下的手,指尖轻轻包拢她的手指。
“再来一箭。”
沉汀禾却不肯依。
她幼时好歹也跟着师傅练过几年射箭与基础拳脚,自觉功底犹在,哪里需要他这般手柄手地教。
“我要自己来。”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娇气。
谢衍昭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难得地没有反驳,松了手向后退开半步。
“好,你自己试试。”
他温热的气息撤离,弓身的重量霎时清淅地压在了沉汀禾腕间。
她抿唇用力举起那把沉重的御制长弓,搭箭,扣弦,手臂却止不住地微颤。
凝神摒息,手指一松——
箭矢软绵绵地破空而去,未至半程便力竭坠地,连靶子的边都未曾擦到。
沉汀禾蹙起眉尖,脸颊因用力与窘迫泛起薄红,轻哼一声,扭过头便瞪向一旁好整以暇的谢衍昭,眸子里漾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谢衍昭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向前几步重新贴近,温热的手指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真是把沅沅养得气性越发大了。”
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揶揄。
她如今便象一只被惯坏了的娇贵猫儿,须得时时顺着毛抚慰,稍有不称心便要亮出柔软的爪子挠人。
“明明小时候,我都可以自己射中的。”沉汀禾小声嘟囔,带着点不甘的懊恼。
谢衍昭已再次自她身后环拢,手掌稳稳托住她发酸的小臂,另一只手复上她引弦的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这把弓,可不比你幼时玩的小竹弓。”
他引着她的手,缓缓拉满弓弦。
“嗖”的一声,羽箭破风而出,稳稳钉入远处红心。
靶场之上,阳光明媚,笑语温存。
而在靶场后方远处那座幽静的高台亭中,谢玄成凭栏独立,正冷冷俯视着这刺眼的一幕。
每一次,每一次看见他们耳鬓厮磨、笑意盈盈,他都觉得有利刺在心头反复翻搅。
这些年,他象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躲在阴暗处,眼睁睁看着谢衍昭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尤其是她。
“沅沅……”喉间无声滚过这个名字。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他早已在齿间将这两个字咀嚼了千万遍,浸满了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渴求。
究竟要到何时,站在她身旁、映在她眼中的人,才能变成他?
身后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谢玄成眼底翻涌的阴鸷瞬间褪去,复上一层惯常的平淡温和,方才那一瞬的扭曲仿佛只是错觉。
何卿穗微喘着气走上前来。
今日他们一同入宫向明妃请安,在母妃面前,谢玄成待她尚算客气,可一出宫门,他便步履如风,毫不顾及她在后头追赶得辛苦。
“殿下……”她顺着谢玄成方才凝视的方向望去,也看见了靶场上那对耀眼的身影。
她是知晓一点自家夫君的野心的,此刻只以为他在观察太子。
然而何卿穗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沉汀禾身上。
那位被太子殿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笑容明媚如春光的太子妃。
满京城谁不羡慕她呢?独得储君专宠,情深不移。
大婚之前,何卿穗也曾怀揣过些许憧憬。
即便知谢玄成心不在她身上,但若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总也能过得去。
可现实冰冷,此刻再眼见旁人这般恩爱缱绻,对比自己身后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酸楚与艳羡便如潮水涌来,让人透不过气。
谢玄成见她过来,又朝靶场望了最后一眼,便欲转身:“走吧。”
“殿下……”何卿穗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谢玄成回头看她,目光平静无波。
何卿穗鼓起勇气,声音却低了下去:“方才在母妃宫中……母妃提及,希望能早日含饴弄孙……”
她勉强维持的端庄笑容早已僵硬,无人知晓,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是何等清冷。
她至今,仍是一位有名无实的王妃。
谢玄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可那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
他伸手握住何卿穗的手,掌心冰凉。
“卿穗,成婚那日,本王便同你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懂事听话,该给你的体面,本王一样不会少。”
话未说尽,但何卿穗已从他毫无温度的眼眸中读懂了未尽之言。
若是不听话,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好日子。
说罢,谢玄成便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至少在宫苑之内,这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何卿穗怔怔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却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这虚伪的携手,只让她感到无尽的悲凉。
—
东宫暖帐
沉汀禾懒懒地靠在谢衍昭怀里,像只困倦的猫儿,打了个绵软的哈欠。
谢衍昭眉头微蹙,指尖蘸着冰凉的玉肌膏,小心翼翼涂在她泛红的掌心上。
今日练箭虽未破皮,那细嫩的皮肤却已红了一片。
他垂眸轻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掌心。
“痛吗?”
“有一点。”沉汀禾声音带着娇气。
谢衍昭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啄两下,似在安抚。
沉汀禾趁机卖乖:“若是能喝一点梅花酿,再吃几块透花糍,兴许就不疼了。”
谢衍昭低笑,又蘸了些药膏:“或许上完药,哥哥抱着你哄睡也不疼了。”
沉汀禾轻哼一声,作势要抽回手,却被他眼疾手快握住。
“乖一点,沅沅。”
他唤她小名的声音总是格外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
药膏渐渐渗透,带着清凉的草木香。
沉汀禾重新蜷进他怀里,拾起未看完的话本。
谢衍昭从身后环住她,时而跟着看几行字,时而在她颈侧落下一个吻。
他的沅沅是在他的掌心长大的。
她嫌琴弦勒手,他便免了她的课业;她畏寒懒起,他便由着她日上三竿。
在他眼中,他的沅沅无需学那些取悦人的技艺,不必为自己增添什么筹码。
有他在,她就是这天下最矜贵的珍宝。
可这次不同。
秋猎大典,天子率群臣于围场。
今年由太子主持,谢衍昭需射出开猎第一箭。
他想让他的沅沅,他的太子妃,与他并肩挽弓,共射这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