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池殿外,安才人牵着谢嘉冉站在院外,望着殿内人影绰绰。
宫人正在里面细细的检查,动作轻而迅疾。
整个行宫,如今无一处不在经历这样的检查。
谢衍昭起初派人循着沉汀禾的路径与饮食细查,一无所获后,便将范围扩大到了这个行宫。
谢嘉冉往母亲身侧靠了靠:“母妃,不会出什么大事吧?太子妃究竟怎么了,竟要如此兴师动众……”
她们所居的宫室偏僻,消息阻塞,只隐约听说太子妃出了事。
瞧着眼前这阵势,谢嘉冉心底却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丝几近恶意的期冀。
那备受荣宠的沉汀禾,该不会是……没了吧?
安才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未曾言语。
她目光落在殿门内晃动的人影上,平静的表面下心思百转。
她这可怜的女儿尚且不懂,这世上的人与人生来便是不同的。
太子妃不会有性命之忧,至多是恶心、腹痛之类的小症候。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太子如此雷霆震动。
眼前的场面,虽与她料想的相差无几,可亲眼见着,仍觉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一碾。
沉家那位姑娘,当真是凤凰托生的富贵命,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牵动整个宫闱的神经。
她抬起手,温柔地抚了抚谢嘉冉略显毛躁的发丝,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酸楚。
她的冉儿,即便某日悄无声息地烟没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又能激起几分涟漪?怕也如石沉湖心,半晌便没了声息。
一丝嫉恨,划过安才人的眼底。
她不争,不步步为营地算计,不将这温顺皮囊下的爪牙磨得锋利些,她们母女俩,恐怕连脚下这方偏僻的立锥之地都难以保全。
毓秀殿内,也是同样的情况。
贤妃端坐于正堂椅上,谢嘉瑜立在她身侧,眼中满是压不住的焦躁与不满。
视线随着那些翻检物件的宫人来回移动,终是忍不住倾身,在贤妃耳畔咬牙切齿地低语。
“她沉汀禾自己福薄出事,搜我们宫里作甚?难不成还是我害了她……”
“噤声!”贤妃回握住女儿的手腕,力道不小,警告的眼神锐利如针。
此刻多说一字,都可能落人口实。
忽然,一名宫人在寝阁内床榻方向低呼了一声:“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贤妃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沉。
元赤大步走去,只见一名宫人从厚重的雕花床榻底下,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的黑色木盒。
式样古朴,表面无纹,却扣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藏得如此隐秘,绝非吉物。
元赤眼神一冷,并未多言,腰间佩剑寒光一闪,“锵”地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断。
盒盖掀开的刹那,元赤瞳孔收缩。
他合上盒子,此物若呈于殿下眼前……
贤妃与谢嘉瑜只见元赤背影一僵,虽不知具体何物。
贤妃强自镇定,起身急道:“元赤侍卫,这是何物?本宫殿内怎会有此等不明之物?怕是有什么误会!”
谢嘉瑜也慌了神,连连摇头:“母妃,那不是我的!我从未在床下放过东西!”
元赤转身,朝贤妃一拱手,礼节周全却无半分温度。
“贤妃娘娘,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一切须由太子殿下定夺。”
言罢,不再多留,握着木盒,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贤妃脸色霎时惨白,跌坐回椅中。谢嘉瑜惶急地攥住她的衣袖:“母妃,那到底是什么?我们……我们会不会……”
贤妃闭了闭眼,宫中沉浮多年,她岂是天真之人?
这分明是有人要将这滔天祸水,引到她们母女头上!
—
萃瑶殿内室,帐幔低垂。
沉汀禾折腾了半日,总算在谢衍昭的轻哄慢劝下,勉强用了几口清淡的燕窝粥。
此刻正蜷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呼吸清浅。
谢衍昭维持着姿势不动,目光流连在她的脸颊上。
门外传来元赤的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谢衍昭慢慢地抽出手臂,又俯身在她前额印下一吻,方才起身。
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内室时,面上所有温情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沉冷的寒潭。
外间,元赤双手递上那个黑木盒
谢衍昭接过,看清里面的东西顿时脸色黑沉,阴郁至极。
盒内铺着暗红的绸布,上面躺着一个以素帛粗糙缝制的小人,胸前以朱砂刺目地写着“沉汀禾”三字及其生辰八字。
数根细长的银针,钉在小人的心口、腹背之处。
巫蛊厌胜之术!
宫闱之中最为阴毒、最为帝王所深恶痛绝、沾之即死的禁忌。
谢衍昭盯着那诅咒的人偶,眸中翻涌的已不是怒意,而是近乎实质的、毁灭一切的黑色风暴。
“谁?”
元赤:“回殿下,是在毓秀殿,柔安公主的床榻之下发现的。”
谢衍昭眸中寒意未减,却掠过一丝极深的讥诮。
此事过于直白地指向谢嘉瑜,反倒透着蹊跷。
以贤妃母女平日的胆量与心计,未必敢行此大逆不道又极易暴露之事。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借她们之处,行此一石二鸟的毒计。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贤妃携柔安公主求见。
“让她们进来。”谢衍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贤妃与谢嘉瑜踏入殿内。
谢嘉瑜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参见皇兄。”
她垂着头,不敢直视。
这位太子皇兄,于她而言向来是遥远而令人畏惧的存在。
那种无需言语便能慑人心魄的威仪,每每让她徨恐不安。
她都无法想象,沉汀禾如何能在他身边那般安然自在。
贤妃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太子殿下,方才从毓秀殿取走之物,绝非我们所有,其中必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谢衍昭缓缓自盒中取出了那个素帛人偶。
虽然那写着姓名八字的纸条已被他取下,可这粗糙的娃娃形貌,以及那几根赫然在目的银针,已足以说明一切。
这是宫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厌胜之术。
谢嘉瑜脸上血色尽褪,双膝一软,竟直直跌跪在地。
贤妃亦是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皇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谢嘉瑜跪在地上,仰起煞白的小脸。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行此大逆之事啊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