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周忱溪才姗姗来到行宫。
前些日子她染了风寒,病了好一阵,如今总算大好,便来了行宫。
沉汀禾早已盼了多时,一见她来,眉眼顿时染上明灿的笑意,拉着她的手进殿,恨不得将这几日憋着的话全倒出来。
周忱溪四下打量,不禁感慨:“还得是我的好阿禾,这皇家行宫果然比避暑山庄更精致,推窗见山,抬头望湖,景致也好。”
沉汀禾轻轻哼了一声,压低声音诉苦:“你来了我才有人说话,你不知道,谢……殿下前几日把我的话本全收走了。”
周忱溪睁大眼睛:“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从前不是随你看么?”
“原是随我看的。”
沉汀禾蹙起眉,想起那日情景还有些气闷。
“那日我正看到《王妃出逃》紧要处,他进来瞧了两眼,然后就全都收走了,一本都没留。”
沉汀禾还记得那日,她正看得精彩,谢衍昭过来看到话本的书名,便拿起来随意瞅了两眼,问了句
“还有这样的书?”
她回了一句:“对啊,我就爱看这种”
下一秒书就被收走了,连着她那些压箱底的库存,一本没留。
周忱溪先是一愣,露出个“原来如此”那本呀,我也看过。你别急,我记得后头剧情,我给你讲……”
两人说着便笑起来,仿佛又回到闺中时光,那些悄悄交换话本、躲在帐子里夜谈的日子。
午后,沉汀禾带着周忱溪去荷花池畔的凉亭小坐。
亭子四面通风,远处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过时送来的尽是清润的香气。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点心:荷花酥、莲子糕、冰镇过的果浆,看着便令人心生清凉。
周忱溪倚在栏杆边,望着满池碧色,轻声叹道:“阿禾,你这太子妃的日子,过得真是惬意。”
她们自幼相识,在彼此面前从不需拘着礼数,说话也随意。
沉汀禾含笑睨她:“你这话说的,难道你将来做了国公府的少夫人,还会短了享受不成?”
周忱溪许的是荣国公府的嫡次子。
谁知这话一出,周忱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向水面上摇曳的花影,半晌没说话。
沉汀禾敏锐,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与他闹别扭了?”
周忱溪转过头,眼底有些迷茫。
“你知道的,他母亲心中属意的儿媳,一直是他那位方家表妹。前几日因着方小姐的事,我又与他争执了几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阿禾,你说……成婚之后,人会不会变?我如今想着,竟有些害怕。”
沉汀禾怔了怔。
她想起谢衍昭。
嫁给谢衍昭之后,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比从前更加自在。
他对她还是如以前一样好,甚至……更痴迷
“这终究是看人的。”
沉汀禾伸手握住周忱溪微凉的手指,温声道:“齐公子待你真心,你该多信他几分。即便日后有什么难处,也别怕,还有我呢。我这个太子妃,总还能为你撑一撑腰的。”
周忱溪听着,眼框微热,终是笑了出来:“那便先谢过太子妃啦。”
沉汀禾面上笑着,心里却对好友的婚事有些忧虑。
当年周家为周忱溪选定齐家次子,一是因两人年纪相当、彼此有意,二也是想着次子不必承担宗族重担,日后能过得清闲些。
不与掌家权沾边,和那位本就不太亲近的国公夫人也能少些摩擦,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便是。
可人算不如天算,订亲两年后,荣国公府的长子意外身故,次子成了长子,将来的国公爷。
周忱溪不仅要从次媳变作宗妇,掌理中馈,还要面对原本的长嫂、不喜她的婆母,其中复杂尴尬,可想而知。
不过沉汀禾也清楚,周忱溪并非柔弱可欺的闺阁女儿,周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心里自有沟壑。
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再难,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亭外传来脚步声。
柔安公主谢嘉瑜扶着宫女的手,缓缓步入亭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发间簪着珍珠步摇,行动间仪态端庄。
走至近前,她浅浅一礼:“见过皇嫂。”
周忱溪起身行礼:“参见柔安公主。”
谢嘉瑜是瞧见这边有人,特意过来的。
远远望见沉汀禾与周忱溪坐在一处说笑,她脚下顿了顿,却还是走了过来。
她对沉汀禾的感情颇为复杂。
幼时也曾一同玩耍,谈不上亲密,却也和睦。
可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发现,沉汀禾的宠爱、尊荣……无一不压过她这位宫中最得宠的公主。
甚至连家世…
她只是个有公主头衔实则无权的空架子。
而沉汀禾不仅家世顶尖,还有太子皇兄保驾护航。
那点淡淡的羡慕便渐渐酿成了隐晦的嫉妒。
至于周忱溪,倒也巧,谢嘉瑜外祖家的表姐,嫁的正是周忱溪的堂兄。
谢嘉瑜在石凳上坐下,语气尽量自然:“皇嫂与周小姐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沉汀禾微微一笑:“没什么,闲话罢了。正说起阿溪的婚事,她明年开春便要出阁了。”
周忱溪颔首浅笑,并未多言。
谢嘉瑜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纹,接话道:“那倒是巧,本宫的婚期也定在明年。”
周忱溪闻言,眼睫微动,悄悄看了谢嘉瑜一眼。
这事她自然知道。
谢嘉瑜赐婚关家公子,早已传遍京城。
她又忍不住看向沉汀禾。
京城官宦子弟的圈子就这么大,转来转去,总能扯上些关系。
几乎无人不知,柔安公主心悦沉家那位风光霁月的大公子,沉承柏。
可沉家已出了一位太子妃,若再尚公主,恩宠太过反成负累。
何况沉家父母亦不愿儿子尚公主。因此即便当年谢嘉瑜闹到陛下跟前,也未能如愿。
但她始终未放下,婚事便一直拖着,直到前不久,才主动求来与关奕的赐婚。
周忱溪收回思绪,轻声贺道:“还未恭喜公主。”
谢嘉瑜淡淡“恩”了一声,她也察觉自己来了之后,亭中气氛不如先前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