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火车终于喘著粗气,终于缓缓驶入小县城的站台。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周卿云提着旅行袋站在车厢连接处,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西安上车的这十几个小时,他几乎全程站着。
临时加开的慢车,硬座车厢早就塞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赶时间上车才补票的自己,能有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已经算是天大的好运气了。
车门打开,西北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
周卿云打了个哆嗦,跟着稀稀拉拉下车的旅客走下火车。
县城的站台很小,只有两盏昏黄的电灯泡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结著薄冰。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黄土的味道,熟悉得让人想哭。
终于,回家了。
周卿云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从北京到西安的软卧是享受,从西安到这里的硬座就是受罪了。
这趟临时列车不仅每站都停,还晚点一个多小时。
他想起后世的高铁,三个小时就能从西安到榆林,而现在,他花了整整半天时间。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趟车每站都停,他也不可能在这个距离白石村最近的小站下车。
从县城到镇上还要坐中巴,从镇到村里还要走山路
回到家,估计得明天下午了。
周卿云拎着旅行袋往出站口走。
小站没有地下通道,也没有天桥,出站就是穿过铁轨。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枕木,跨过冰冷的铁轨,向站外走去。
夜色浓重,小县城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远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像是睡梦中偶尔睁开的眼睛。
风从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纸屑。
周卿云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就是他从家里穿出来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里面絮著厚厚的棉花,还算暖和。
他不是不想穿那件《萌芽》杂志社送的貂皮,暖和、华贵,在北京的冬夜里穿着确实舒服。
但在这个1988年西北小县城的深夜,穿着那样一件衣服走在街上
周卿云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画面:黑暗中突然伸出来的手,脑后袭来的闷棍,然后第二天在某个荒郊野外被人发现,身上值钱的东西全不见了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
算了算了,安全第一。
《山楂树之恋》的单行本可不能因为是自己遗作而爆火,那这重生也太憋屈了。
周卿云打定主意,一出站就找最近的铁路招待所。
如果没有房间,就在招待所大厅或者火车站的售票厅对付一宿。
反正天一亮就走,绝不在深夜的县城街上多待一分钟。
他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小站的出站口很简单,就是一排铁栏杆围成的通道,尽头有个小房子,是检票员的岗亭。
此刻岗亭里亮着灯,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
周卿云正要走过去,突然,他的目光被出站口外的几个人影吸引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三四个人。
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正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洗,衣服也皱巴巴的。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的黑眼圈,在灯光下像两个深色的窟窿。
周卿云愣住了。
这个身影怎么这么眼熟?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出站口更近了些。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萌芽》杂志社的副总编陈文涛。
周卿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陈文涛在上海,怎么会出现在陕北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还是深更半夜?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
没错,就是陈文涛。
虽然状态很差,像是奔波了几天几夜没休息,但那五官,那神态,确实是陈副总编。
就在周卿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的时候,出站口外的陈文涛也看见了他。
“卿云!周卿云!”陈文涛突然激动地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喊,一边在人群中高高举起双手,像生怕自己个子矮被周卿云错过似的。
那动作有点滑稽,但在这一刻,却让周卿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和安全感。
不是幻觉。
陈文涛真的来了。
周卿云快步走出出站口。
检票的老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周卿云手里的车票,挥挥手让他过去。
“陈副总编?”周卿云走到陈文涛面前,还是不敢相信,“您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陈文涛一把抓住周卿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们昨天就往北京打电话找你,招待所说你已经走了。再往你村子上打电话,你母亲说你昨晚坐火车回来,但不知道具体车次。我们急啊!”
他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周卿云这才注意到,陈文涛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靠在旁边的212吉普车上,正疲惫地抽著烟。
另一个则是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着个摄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相机。
“这位是社里的摄影记者,老王。”陈文涛介绍道,“这位是小李、小赵,都是司机。我们从上海过来,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人歇车不歇,总算是赶上了。”
“上海开车过来?”周卿云更震惊了。
1988年,从上海到陕北,开车?那得是什么概念?
“是啊!”陈文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赵总编下的死命令,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你。我们先是打电话到北京,本来想在北京截住你,结果晚了。你都已经离开招待所去火车站了,知道你坐火车回陕北,我们一合计,干脆开车过来,说不定还能赶到你前面。”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烟,递给周卿云一支。
周卿云摆摆手,陈文涛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才继续说:
“昨天傍晚我们从上海出发。212吉普,跑长途还算结实。两个司机轮著开,人歇车不歇。开到今天上午,终于到西安了。”
他又吸了口烟,苦笑道:“结果刚到西安站,一问站务员,才知道北京来的车早上就到了,你那时候应该早就下车了。我们又赶紧问去陕北的车次,一分析,你肯定是坐最早那趟临时列车。我们就继续追!”
陈文涛指了指身后的吉普车:“这一路,可把我们折腾坏了。路况差,车又颠,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在临时列车慢,每站都停,我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你前面到了这个小站。”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