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糖瓜粘唇鼓禄囊。
周卿云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窑洞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抓过炕头那只老怀表一看,时针指向上午九点。
“坏了。”他嘟囔一声,赶紧穿衣服。
走出窑洞,院子里静悄悄的。
母亲周王氏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见他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早饭”周卿云试探著问。
“在炉子上。”周王氏手里的针线不停,“自己热去。大作家回家几天,还真当自己是客了?”
这话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几分“你再不起床我就真不管你了”的意味。
周卿云挠挠头,笑了。
这就是大学生回家,头两天是心尖肉,第三天开始家庭地位直线下降,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也逃不掉的定律。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煤炉旁。
炉火还温著,上面坐着一口小铁锅。
揭开锅盖,里面是半锅小米粥,旁边筐子里有两个冷硬的白馍馍。
这就是他的早饭。
和刚回家那两天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臊子面、油馍馍比起来,待遇直线下降。
周卿云也不在意,盛了碗粥,把馍馍掰碎了泡进去,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起来。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鸡在啄食,妹妹周小云在屋里写寒假作业。
这副画面让他想起后世大学生的假期生活:头几天是宝贝,过几天就开始遭嫌弃。
“还真是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地笑了。
吃完早饭,周卿云没回窑洞。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光秃秃的黄土高坡,看着村里那些依山而建的窑洞,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
然后他做了决定。
“妈,我去周叔家一趟。”他说。
周王氏抬起头:“找你周叔干啥?”
“有点事商量。”周卿云没多说,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门。
从周家到村支书周满仓家,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周卿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这是他回来这几天第一次认真地、带着思考地看这个村子。
白石村,名字里有“白”有“石”,却没有水。
村子建在黄土塬上,背靠山,面朝沟。
几十孔窑洞像蜂窝一样嵌在山坡上,窑洞前是窄窄的院落,院墙是用黄土夯的,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已经斑驳不堪。
正是上午,村里有些动静。
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手里拿着旱烟袋;妇女们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说是晾晒,其实也就是把拍打好的衣服搭在绳子上,等著风吹;孩子们在土路上追逐,扬起一片黄尘。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那些水桶上。
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摆着几个水桶,有木桶,有铁皮桶,有塑料桶。
桶里装着水,但都不满。
他看见隔壁王婶正从一口大缸里舀水,小心翼翼地,像是舀什么珍贵的液体。
他想起昨天下午,母亲让他去挑水。
他扛着扁担,跟着村里的后生走了三里多地,到邻村的机井去打水。
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才打到两桶浑浊的水。
挑回来,母亲还要用明矾沉淀,用纱布过滤,才能勉强饮用。
“没水啊。”周卿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白石村穷。
但回来这几天,他才真正体会到这种穷的根源。
不是土地贫瘠,不是人懒,是没水。
没水,庄稼长不好,只能种些耐旱的糜子、谷子,产量低得可怜;没水,牲畜养不多,因为饮水和草料都不足;没水,卫生条件差,人容易生病;没水,什么都谈不上。
周卿云想起后世听过的一个笑话:陕北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死亡。
他当时觉得有点夸张,但现在看来,在八十年代的白石村,这或许不算是个完全的笑话。
来到周满仓家时,这位村支书正蹲在院子里修农具。
看见周卿云,他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招呼:“卿云娃子,来了?坐。”
周卿云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周满仓递过来一杆旱烟袋,他摆摆手:“周叔,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不抽烟好。”周满仓自己点了一锅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找叔有事?”
周卿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这个院子。
和周家差不多,三孔窑洞,院子里堆著农具,晾着衣物,墙角也摆着几个水桶。
“周叔,”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咱们村太穷了。”
周满仓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卿云,眼神复杂:“是啊,穷。但比起前些年,已经好多了。至少现在,大家能吃饱饭了。”
“光是吃饱饭不够。”周卿云摇摇头,“周叔,我这次从上海回来,一路看过来。南方那些村子,有的已经盖起了砖瓦房,有的办起了乡镇企业,有的种经济作物,日子红红火火。可咱们村呢?改革开放十年了,还住窑洞,还靠天吃饭,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周满仓沉默了。
他吧嗒吧嗒抽著烟,烟雾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
“卿云娃子,”他最终说,“叔知道你见识广。但咱们这地方不一样。黄土高坡,十年九旱,没水,啥也干不了。”
“那就解决水的问题。”周卿云说,语气斩钉截铁。
周满仓抬起头,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阳光照在周卿云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智慧。
“怎么解决?”周满仓问。
周卿云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指着脚下的土地:“打井。打一口百米深的甜水机井。”
“打井?”周满仓苦笑,“卿云娃子,你知道打一口井要多少钱吗?前些年县里组织过,请了地质队来勘探,说咱们这地方,要打百米深才能出水。一百米啊!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钱?上万块!”
“一万块左右。”周卿云说,“我估算过。”
周满仓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一万块?你知道一万块是多少钱吗?咱们村去年全村的收入,加起来不到两千块!一万块,就是把全村卖了都凑不出来!”
“这钱我出。”周卿云说得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