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毛饮血这个词,其实离如今的妖族已经很久远了。
但得益于强大的消化系统,许许多多的妖族还是更喜欢吃生食,毕竟原滋原味,不易流失营养。
因此,苏棱的烧烤摊生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勉强维持经营罢了。
不过久而久之,却也积累了不少的“忠实顾客”。
其中最让苏棱印象深刻的,是一对狼兔夫妇。
兔妖大哥好酒,爱吃苏棱研究的白菜萝卜汤,时不时就会到烧烤摊来坐上一会儿,一边小酌两杯,一边跟苏楞抱怨自己的凶婆娘。
狼妖大姐喜肉,尤爱麻辣口味的兔肉,但她不吃有灵智的妖兔肉,每每自带的食材,都是一种长着利爪的短耳兔。
当然,吃可爱的兔兔的时候,狼妖大姐是避着自己丈夫的。
但在人心善恶这方面感知比较敏锐的苏棱发现,兔妖大哥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妻子背着自己吃兔子。
甚至也在有意给狼妖留下私人的空间。
表现就在于,除了第一次来这儿之外,两人从未在大姐吃兔子的时候撞上过。
久而久之,苏棱忍不住趁着兔妖大哥喝醉时悄悄问他。
“兔大哥,你不害怕吗?”
谁知兔妖只是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答曰:
“狼族食肉,草原之上一切生物都在狼族食谱之上,只是我族后来出了一尊神境天骄,因此妖帝下令,迫狼族与我等议和。”
“我与妻本是狼兔两族联姻所选,我知她喜食兔肉,也明白狼族让她来联姻本身就是在羞辱我族后来妖帝被灵神斩落,妖族四分五裂,除开部分随人族远遁,其余便流落荒野。”
“我与妻皆为无名小卒子,在外征战几年后,便顺着神王大人之令,回乡修养,可十万年朝夕相处,生死相依,我与妻早已有所感情,也曾在诸多同道见证下真正结下婚契。”
兔妖灌了口酒,目光越过苏棱,望向他身后:
“五族乱战时,人与妖还未结盟,彼时北海有妖,名曰寒鲛,鲛有三宝,名为鲛珠,鲛泪,以及鲛脂。”
“猎者得其一,便可直修帝境界,因此寻鲛人络绎不绝。”
“而寒鲛最喜食人,细皮嫩肉,营养丰沛,每每有人族循声踏入北海,顺浪而回时大多便只余枯骨”
“结下最深的梁子,是人皇之子杀了鲛王的小妾,同时自己也死在了鲛族神子之手,陨落于北海之滨,尸骨无存。”
“人皇虽坦言正面搏杀生死有命,并不在意,可此仇却被人子母妃所在的穆氏记于族历之上,向全神域通告,不死不休。”
“因此即便后来人与妖立下盟约。人鲛两族也依旧对立,万年未曾和解,谁曾想如今”
“嗝人都不怕,我怕甚?”
“最重要的是,老朽我在域外伤了本源,没几年好活了,可我妻还年轻,当年与我联姻,已经让她成了狼族的笑料,如今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下场,我要死了,总不能再拖累她才是。”
苏棱抿着嘴,听完老兔妖的故事后感觉心里很不好受。
于是便也端起石桌上的酒坛,倒了碗酒吨吨吨喝下肚。
顿时,苏棱便感觉自己的嗓子眼跟胃都像是烧了起来一样。
老兔妖哈哈大笑。
“老朽这玄元酿可是灵酿,你这小家伙切莫逞能才是。”
“咳,没事,我陪兔大哥喝两杯。”
“当真要喝?”
“君无戏言!”
苏棱红着脸,明显已经有两分醉意。
兔妖也不介意,只是挥了挥手,又弄出一坛酒酿。
接下来,一老一少,一人一妖,便在这迷失之地,在两者都没有家的地方,开始推杯换盏。
苏棱醉意渐深,本身腼腆的性子都变得开朗健谈起来,抖落了自己小时候的不少糗事。
老兔妖则一概不谈自己在神域更多的过往,话里的故事大多在一个名为东南战线的地方展开。
小的说我平平无奇,一路走来既没有兄长的智慧,又没有师姐的天赋,混来混去都只像是红尘中浮沉的蜉蝣。
老的说我庸庸碌碌,既没有振兴族群的能力,又得不到妖帝的赏识,最后也只能落得个发配域外的下场。
小的说等我出去,一定要再加倍努力修炼,到时候请你喝家乡酿的酒。
老的说啊对对对,记得到时候在我墓碑前多倒点白玉萝卜汤。
二者虽然聊的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却也还算开心热烈。
直到深夜,城中已经没有多少生灵还在外走动。
不胜酒力的苏棱早已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
老兔妖用灵力碾开桌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咀嚼几下,吞咽下肚,而后才对着烧烤摊后面的小房子喊了几声。
余箐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在苏棱身边站定。
老兔妖看了她一眼,轻声叹了口气。
“老朽听说,两年前甿族与鸣星湖的鲛族支脉订下婚约,可作为婚约者的鲛族支脉族长却在当夜离奇失踪。”
“如今婚期将近,甿族人还不知道这件事,一如往常地准备大婚,可鲛族人却偷偷在云雾山脉四散而开,找族长都找疯了。”
“小姑娘,如今多事之秋,还得小心行事才好啊。”
“今晚的菜钱老朽已经给过了,后会有期喽!”
老兔妖站起身来,捋直长长的耳朵,摇摇晃晃地朝街角走去。
余箐站在原地,神色明灭不定,许久之后才扶起已然醉死的苏棱,往小屋内走去。
站在软榻前,海妖小姐看着苏棱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而后坐在床沿,轻声哼唱着悠扬的歌谣。
窗纱被晚风吹落,高空中悬挂的清月悄然被薄云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残缺的红月。
夜,逐渐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