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柴小米特意将朱钰唤到一旁。
她托起朱钰的手,将一枚粗糙的木戒轻轻放在对方掌心。
这是她做逗猫棒的时候,顺便一起做的。
“水平就到这儿了,实在算不得好看。”柴小米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有些木刺扎手,你若得空,最好再打层蜡磨一磨,便光滑了。”
朱钰怔怔望着掌心。
木纹朴素,样式简单,和她烧掉的那只竟有五六分相似。
一股暖意猝不及防涌上心口,眼框霎时就红了。
“谢谢你,小米。”
“朋友之间,说什么谢。”柴小米唇角漾开温软的笑意,她发现朱钰好象也在收拾行李,“你接下来还打算守着这家客栈么?”
“不守了。”朱钰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透着一股澄澈的坚定,“客栈会交给妥当的人打理,我打算重新启程,天南地北走走,再把生意做起来,做回我的‘朱老板’。”
虽然先前赚来的财物回到三朝县后被夺尽,可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眼界、胆识与商道,谁也夺不走。
她贪恋的从不是金银堆砌的光彩,而是那份在奔波、筹谋、成就中获得的踏实与生机,是旁人一声“朱老板”里藏着的肯定与分量。
说着,朱钰忽地想起什么,快步折回客栈,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张泛黄的纸契。
“你们是要去幽泉镇吧?我从前在凉崖州也置办过几处铺面,如今只剩这张契了。铺子在千雾镇,你们沿路应当会经过。”
她将纸契塞进柴小米手里,语气平常得象在交代一桩小事,“若是手头紧,或恰好用得上,便拿去。”
等于说,是将这间铺面送给她了。
“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呀!”柴小米嘴上慌慌张张地推拒,小手却不自觉地悄悄拉开包袱一角,动作快得仿佛有自己的想法。
朱钰被她这心口不一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也不再客气,拿起纸契便直接塞进了那道敞开的包袱口子里。
“给你就拿着,既然是朋友了,何必见外。”
柴小米刚被邬离一把捞上马背,耳畔便飘来少年慢悠悠的嗓音:
“挺会做买卖啊,一枚木戒,便能换一间铺面。”
她装作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下巴一扬,嘴一撅,得意得象只得胜的小孔雀:“你懂什么,我做的东西,在别人心中就是价值千金,人家愿意给我,你酸个什么劲儿?”
她的配得感就是这么高。
“呵呵。”邬离干巴巴冷笑一声。
“呵什么呵,不服憋着。”她只当他是眼红她的铺子。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良心比米粒还小。”他顿了顿,指尖却状似无意地拂过她发间微晃的步摇,“我好歹也送了一只耳坠给你,且每日一清早不辞辛苦为你盘发髻。”
“你怎么没回一份礼给我?”
柴小米那股理直气壮的气焰,倏地矮了半截。
这么一说,好象是有点理亏。
非但收了他东西,还心安理得免费压榨他劳动力。
送步摇还包后续操作使用。
这售后服务,连珠宝大品牌都不如他。
“那你说吧,想要什么东西,姐姐给你买!”她扭过头,底气又足了起来,反正她现在有钱,怀揣瑶姐送的金子,手握朱钰给的铺子,俨然是个富婆,正愁没地方花。
“嘁,买的我才不要,半点诚意都没有。”他眉梢一挑,满是嫌弃。
“”柴小米感觉自己的诚意被狠狠践踏了,“你知不知道,当我舍得为一个人斥巨资的时候,那就是我此生最大的诚意!”
“那你认真想想,到底要什么?前提是我能做出来的。”
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
邬离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前方,江之屿马头上,那只白猫正神气地抱着一根绑了鸟毛的细竹杆,活象举着柄可笑的拂尘。
仔细看,才发现那根鸟毛好象还是阿南的。
他嘴角抽了抽。
丑死了,他才不要那种东西。
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少女的唇瓣因微微嘟起而显得格外饱满,透着樱粉的光泽。
不自觉地,盯住了那两片樱粉的唇瓣。
他眸色蓦地暗了一瞬,像被什么烫到般,飞快移开了目光。
“算了,就当你还过礼了。”
“啊?”柴小米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忽然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这家伙脑回路怎么这么奇特,一阵一阵的抽风。
找完她麻烦,又主动给她台阶下。
正琢磨着,一道洪亮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今日在此同诸位别过!山高水长,有缘自会重逢!”
燕行霄立在月娘和几位镖局伙计身前,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
那三只贴着封条的木箱已稳稳装上马车。
为小鬼之事耽搁了两日行程,如今必须日夜兼程赶路了。
他又特地转向邬离,抱拳道:“邬公子箭术超凡,燕某实在佩服!此番匆匆别过甚是遗撼,若将来有缘再见,定要向公子好好讨教一二!”
邬离在马背上垂眸瞥了他一眼,神色疏淡,口气也是平的:“哦,那还是别再见了。”
燕行霄:“呃?”
柴小米赶紧在他腿上暗暗掐了一把,脸上堆起笑:“他的意思是,太舍不得大家了!恨不得一直同行,不分别自然就没有‘再见’这一说啦!”
她侧过脸,故作埋怨地瞪了少年一眼,“燕镖头别见怪,我家夫君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误会哈。”
“哈哈哈哈哈!”燕行霄恍然,爽朗大笑起来,“看出来了,看出来了!邬公子是性情中人!”
一旁的白猫吹吹胡须,“论箭术,还是老夫年轻时那才叫惊才绝艳。”
江之屿顺着它的话,神色诚恳地提议:“可师父如今这般身形,拉弓不便,不如徒儿给您做个弹弓。”
“臭小子!故意气我是不是?数日未见,从哪儿学来这些尖酸话?”
白猫胡须一抖,瞪圆了眼。
“就因老夫要将你带回去,你便在此处拿话噎我?我劝你趁早收了儿女情长的心思,你父君子嗣单薄,唯你一子。如今朝局动荡,多少双眼睛盯着,催他早日立你为储,为皇室开枝散叶,稳固国本。”
“你父君若非念着让你再多过两年自在日子,这千斤重担,早该压在你肩头了。”
江之屿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无声地落在那道独自骑乘在前方的背影上。
纤细,却挺得笔直,象一杆不肯折腰的翠竹。
自师父出现后,她便再也没随手赏过他一记爆栗,连偶尔的交谈,都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疏淡得让他心头莫名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