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人问他,这世上最有趣的东西是什么?
他一定会毫无尤豫地回答:生气的柴小米。
好象在她出现以前。
除了阴狠残虐的杀戮,他从未在某件事上能获得过乐趣。
总觉得这世间万物都索然寡味。
可现在,他甚至觉得,逗她生气比折磨猎物更有意思。
只是这个“度”却极难把握。
既想惹她气鼓鼓,又不能真惹过了头。
过了,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便会蓄起水润的光,要掉不掉的模样,他又不觉得有趣了,只会让他莫名地心烦意乱,胸口发闷。
于是,邬离动作有些生疏地揉揉她的脑袋。
嗓音都放软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低哄:
“真的不看?山谷间的晚霞可是极美的。”
怀里的脑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却还是瓮声瓮气:“不看!”
“那,想不想认识一下阿南?”
他指尖微抬,凑到唇边,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
不多时,一道嘹亮锐利的鸣叫破风而来,穿透云宵,由远及近。
柴小米睫毛微颤。
终于好奇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
看到一只气势雄昂的鹰隼,正舒展着宽阔双翼,环绕着他们盘旋,锐利的钩喙叼着一株什么果实。
而他们果然还在空中!
异常平稳。
她低头看去,发现脚下竟是成百上千只黑乎乎蝙蝠的蝙蝠,紧密簇拥扑棱着翅膀,形成一团翻涌聚合的黑云,飘浮在空中。
邬离就这样抱着她,好整以暇地站在这片由蝙蝠托举的浮空黑云之上。
救命!
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比她第一次在山洞里看到的数量还要多。
她还是选择去看那只鹰隼,结果忽然发现这只鸟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看到柴小米眼中闪过浓烈的兴趣。
邬离立刻扬声唤道:“阿南,过来!”
鹰隼听话地盘旋落在他的肩上。
他眼眸一弯,眉梢染上飞扬的神采,俨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献宝似的问怀里的少女:“想摸摸它吗?”
柴小米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有些尤豫:“那”
“那你可得搂紧我了,千万千万不能让我掉下去。”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摸,因为她此刻两只手只想牢牢抓住她的救命稻草,可当看到他的神情时,她心头却微微一滞,恍惚了一瞬。
少年气中透着一股纯真稚气般的得意跟眩耀,象是在向她介绍他的朋友。
他那张清隽惑人的脸在眼前放大,长睫下星眸熠熠,笑得真挚。
一刹那,光芒耀眼。
比天边的落日馀晖,还要耀眼夺目。
邬离觉得这胆小鬼事可真多,“我不是正搂着么,难不成怕我将你丢下去。”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柴小米心里那点隐忧立刻坐实,配上他这副要笑不笑的神情,她越看越觉得,他绝对干得出来!
“邬离。”
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微微一怔,从鼻腔里懒洋洋哼出一声,不情不愿地应下这声全名:“恩?”
“你要是再吓我,我就——”柴小米眼珠转了转,气势却莫名弱了半截。
尴尬了,她好象根本没什么能威胁到他的。
见她卡壳,他象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稍沉,追问道:“就什么?”
就
柴小米的表情凝固一瞬。
该死。
丢人。
狠话撂到一半,发现根本没话可撂。
“就不同我说话?”
没想到邬离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他嗤之以鼻地笑:“跟上回一样,故意装聋作哑不搭理我是吧,只因我没跟你道歉。不就是不小心瞥见两个咳”
少年声音一顿,嚣张的气焰陡然之间弱了下去。
他面颊微热,目光别扭地闪躲,竟变成了小声的蛐蛐:“又没真瞧见什么,自己头发又多又长的心里没点数,就象一块黑纱布似的披肩遮下来,挡得严严实实能看清才有鬼呢,还非叫我道歉。”
“女人真是麻烦,无理取闹。”
柴小米脸色铁青,感觉有个人在她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你才是邬离!你取闹!邬离取闹!”
“”邬离哑了哑,竟无法反驳,“行了行了!我保证不把你丢下去。”
“若是我松了手,这辈子给你当狗,任你发号施令,这样总可以了吧?”说着,他搂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两人之间几乎挤不进一丝空气。
柴小米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努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个字。
这句保证从这个骄傲自负的少年口中吐出来。
比任何毒誓的杀伤力都大。
让他当别人的狗?
除非他死。
可他又偏偏死不了。
所以这个可能性永远不成立。
很好。
柴小米这才安心松开一直攥着他衣襟的手,转身探向那只立在少年肩头的鹰隼。
“它不会啄人吧?”
这话问得属实有点多馀,她都已经大胆地像撸猫似的一下一下抚过阿南的脑袋。
羽毛光洁,触手温顺,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微光。
柴小米撸猫有一手,没想到在这只大鸟身上也发挥出了作用。
她手势熟稔,力道轻柔,阿南被撸得几乎陶醉,原本微张的羽翼也渐渐收拢,干脆闭上瞳仁,爪子立在少年肩头将,将脑袋低下凑近了几分,尾巴翘起,象是臣服架势。
邬离瞟了眼阿南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回答:“不会,它只会叼东西。”
闻言,柴小米的目光便落在了它尖喙间衔着一串紫红色的球形果实,模样古怪,似菠萝又非菠萝。
“小时候,阿南常常会给我叼来野果吃。”邬离道,“这叫黑老虎,在苗族中被称为‘布福娜’,寓意美容长寿。”
阿南闻声歪了歪头,用果实轻轻蹭了蹭柴小米的掌心。
她会意,接过那株野果,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原来他儿时常靠这样的野果果腹,所以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
长成如今这么高的个头,肩宽腿长,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基因强。
少年垂眸看她,唇角轻勾,语带挑衅:“苦得很,敢不敢尝尝?”
“有什么不敢的。”
她毫不尤豫地张嘴咬下一大口,差点把牙给崩了。
“你!”他正欲提醒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她就虎头虎脑上嘴了。
这果实籽多核大,哪能象她这么大口咬?
“真的要被你蠢死!痛不痛?”邬离皱着眉问。
见她用手捂住一侧下腭,小脸微微扭曲,嘴角耷拉着,唇瓣都在颤斗。
他有点急了:“把嘴张开,给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