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林涛涌动。
虫潮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形态不断变幻、聚合。
九尾妖兽纵使有九条尾巴,也敌不过能“变”出十条尾巴的虫潮巨兽。
十几个回合的碾压与撕扯之后,庞然妖躯已轰然倒地,气息奄奄。
“既然累了,”少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五指如操控无形丝线般抬起,“就永远睡吧。”
虫潮感应到蛊主的杀意,发出细密而兴奋的嘶鸣。
准备最后的绞杀。
可就在这时,
九尾妖兽身后隐蔽的岩洞中,一道暗红如血的妖光骤然射出!
是分身?
那道妖光速度极快,快得只剩残影,目标明确,直刺向陡坡岩石上那道的纤细身影!
柴小米眼前一片黑暗,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即便察觉,这么快的速度,她也根本来不及避开。
邬离脸色骤变。
所有从容与冰冷在瞬间消失。
操控虫潮的手指猛地一松,虫潮倾刻间象是断了线的木偶轰然溃散,化作一地死寂的尘土。
没有半分尤豫,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如一道屏障。
稳稳挡在了少女身前。
暗红妖光在他面前炸开,显露出一只缩小了无数倍透明的九尾妖狐虚影,果然是一缕分身而已,妖力不及本体的万分之一。
可尽管如此,一丝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嘴角缓缓渗出鲜血。
他明白,这不全是那妖力所致,更多是强行中断庞大蛊术带来的剧烈反噬。
否则这点微末的妖力,不至于伤他至此。
“离离?是你吗?”
柴小米愣了愣,身前那声细微的闷哼尽管被刻意压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邬离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随手抹去嘴角血迹,语气故作轻松:“是你爹。”
柴小米默了默:“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的心慢慢揪起来,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气息分明带着细微的颤斗。
话落,她的手朝自己脸上探去,想去扯那条蒙眼的蛇。
“没受伤。不许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我就要看!”她也毫不示弱,手速快得出奇。
一把就将缠着的红蛟扯了下来,随手丢开。
红蛟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三米外的地上,懵了一瞬。
它能清淅感觉到主人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这姑娘如今是真不怕它了,抓它跟薅个物件似的,手劲大得差点把它勒成两截。
自知渎职,它灰溜溜地、默默找了个树洞钻进去。
小八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爹娘吵架好可怕,为了不被波及,也偷偷从柴小米怀里溜出来。
哧溜一下钻进同一个树洞,正好对上红蛟幽幽的眼睛。
一鬼一蛇对视片刻。
红蛟吐了吐信子,小八僵硬地点点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就暂且挤挤吧。
柴小米动作快,邬离更快。
她刚把红蛟扯开,下一瞬,一只冰冷却带着薄茧的手掌便紧紧覆了上来。
遮住了她的双眼。
甚至连一丝光亮都还未来得及透进来。
“看什么看,信不信真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的语气带着森然的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邬离双眸微微沉下,神情阴郁,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遍地的虫潮,残存的虫卵正在缓慢渗回土壤。
此刻,他身上遍布诡异扭曲的黑色图腾,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上蜿蜒,宛如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要等到这些虫卵尽数消失,身上图腾才会淡去,直至没有。
这起码要一盏茶的功夫。
柴小米的嘴却没停:“挖就挖!挖之前先让我看一眼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是把那妖兽打得七窍流血了,还是大卸八块了?要是肉质紧实,可以拖回去胭了做腊肉,能存放久一点。”
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九尾妖兽很想翻白眼,可它没有眼白。
“都不是。”邬离眸光黯了黯,唇边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比那些还要丑陋得多。”
这种巫蛊邪术的本质,便是将施术者自身也化作蛊的一部分,因此土壤遍布图腾,他的身体亦是。
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也早已习惯了。
总之这副身体已经残破了无数次,鲜血淋漓。
变强是他唯一的执念,为此不惜任何代价,哪怕面目全非。
可此刻,他居然在意起自己的皮囊了
只盼着这些图腾消失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
明明一盏茶的功夫不算久,可他却仿佛度日如年般煎熬。
柴小米双手并用,用力去掰他复在自己眼上的手腕,可奈何他的手劲实在太大了,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她语气里也染上了焦急,“离!离!”
“你把手松开!”
她挣扎着摇头,后脑勺却被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动弹不得。
越是遮掩,越是显得欲盖弥彰。
柴小米几乎能断定,他肯定受了伤,而且不轻。
她似乎还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远处岩洞里,一双溜圆精光的眼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黑暗中,浑身通白的猫,沧桑的嗓音发出一声长叹:“看看着是个杀伐果决的狠角色,怎么临到关头,反倒自己乱了阵脚?”
它兀自低语:
“方才那虫潮分明来得及挡上一挡,偏要急吼吼地自己扑上去,这下倒好,伤了自己。真是感情误事,感情误事哪。”
原本正老神在在地念叨着,却突然一顿,象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随即急赤白脸地低声嚷嚷起来:
“哎呀呀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成何体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那白猫瞬间炸毛。
“喵”地一声,一溜烟,钻向岩洞深处的另一个隐秘的出口。
临走前,顺便将那只九尾妖兽化作一枚妖丹一并捎走了。
而在片刻之前——
柴小米还在奋力挣扎,想要摆脱那只复在眼前的手。
“你一定受伤了,对不对?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现在、立刻、马上松手!你听见没有?说话呀!离离!”
她的声音因焦急染上了明显的愠怒。
追问一句紧跟着一句,如同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少年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的心被这些追问高高悬起。
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发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或讥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焦虑与不安。
他飞快垂眸扫了一眼身上那些狰狞的黑色图腾消退的速度,呼吸骤然乱了。
怎么消失得这么慢?
慢得令他心焦。
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象,想象她看到这副模样时,眼中可能会浮现的惊骇与嫌恶。
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他、偶尔会对他弯成月牙的杏眸,会不会就此蒙上阴影?
不对。
她不会嫌恶,也不会害怕。
她只会继续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喜欢他,毕竟,她身上还种着他的情蛊。
想到这,胸口反而闷得更厉害,象有只鸟拼命拍打着翅膀,却永远飞不出去。
“再等一会儿。”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恳求。
再等一会儿,就全部消失了。
即便有情蛊维系着依恋,他也不想让她看见。
可女孩的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再等一会儿是什么鬼?臭离离,臭离离,臭离离”
柴小米没招了,干脆开启复读机模式,试图烦到他妥协。
把他烦得缴械投降,他自然就会腾出手去堵耳朵,然后松开她。
邬离被她喊得胸口更堵了。
可偏偏他一只手要盖住她的眼,另一只手要固定住她乱动的脑袋。
真恨自己没有第三只手能立刻堵住她的嘴。
“臭离离臭离离”两片粉嫩的唇瓣叭叭叭不断开合,仿佛永无休止。
邬离眉心微皱。
盯着她的唇。
忽地,他毫无预兆地凑近。
“你才臭。”
少年声音又苏又轻,尾音哑得不象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偏过头,带着一种忍无可忍的冲动,吻了上去。
用他自己的唇,堵住了那张恼人又诱人的嘴。
好吧,他收回刚才的话。
一点也不臭。
她,是香的。
甜甜的,软软的。
带着让他心跳彻底失序的、清冽又温软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