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钰的每一段过往,一字一句,都仿佛刻在宋玥瑶心上。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诸候割据,各自封地称王。
群雄逐鹿中原,其中,凉崖州、翎羽州与浔州,三国疆域最广,势力最强。
她母后江家三代忠烈,为凉崖州征战四方,血染山河。
最惨烈的一役,几乎满门殉国,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征,最后却只剩下白发苍苍的主帅江岳,带着江家几十口棺材凯旋。
凉崖州主公宋宗禹借抚恤之名,娶了江岳仅存的小女儿江倾。
明眼人都清楚,他始终忌惮江家军的威望,唯恐功高震主,趁江家人丁凋零,娶下江倾,便能扼住江岳唯一的软肋。
宋玥瑶自出生起,就未曾得到过父君宋宗禹的正眼相待。
后宫如同一张无声吃人的巨网,她身为不受宠爱的公主,自幼便被外公接出深宫,养在军营之中。
而她的母后,则被长久软禁在冷寂的殿内。
唯有江家军立下战功时,父君才会开恩,允她们祖孙入宫一见。
外公常立在营前,望向黄沙漫天的潦阔天际,直至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大地。
他眼中暮色浑浊,声音低哑:“瑶瑶,如今宫城之中奸佞当道,江家后继无人待外公走后,凉崖州的百姓,怕也过不了几年太平日子了”
谁说江家后继无人,她不是吗?
宋玥瑶不甘地想。
自那之后,小小的她便握紧长枪。
没日没夜地练,天热长痱子,天寒长冻疮,她比军营中任何一个兵都要拼命。
副将和士官们时常围着她指点说笑,见她身量还不如长枪一半高,终究不忍,特意为她打磨出一柄轻巧趁手的弯月刃。
她要证明给外公看。
女子亦可接下军令,弛骋沙场,守护山河。
好景不长,她八岁那年,大漠蛮族来犯,外公战死沙场。
她连抬棺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宋宗禹匆匆送往翎羽州为质,以此恳求翎羽州出兵增援。
身边只跟着一位老嬷嬷,主仆二人在异国受尽冷眼。她来不及难过,将悲愤化作力气,依旧日日练武不辍。
一日,她偶然察觉围墙上有一小侍卫在偷看她习武。
手中弯月刃应声飞出,吓得对方从墙头跌落,一屁股砸在地上。
那小侍卫忙解释,自己原想溜出宫探望家人,无意看见她在此练武,求女侠帮他一把。
宋玥瑶看那小侍卫眉清目秀,大不了她两岁,想想起自己身为质子形同困雀,便好心帮他引开巡卫,助他出宫。
两人因此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关系亲近非常。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小侍卫,正是翎羽州的少主江之屿。
而那时,江之屿已然成了她黯淡日子里唯一的光。
女子立世的苦楚,宋玥瑶比谁都明白,也正因如此,她对朱钰这份仅存的念想格外怜惜。
江之屿看了她一眼,了然于心,随即温声笑了笑:“谁说非要驱散魂魄不可?我可从未这么讲。”
朱钰眸光蓦地一亮:“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江之屿颔首:“你既然说,这怨灵由执念所化,那便了却它生前未竟之愿。待心愿得偿,怨念自然消散,或许它自会归于轮回,重入往生。”
这时,柴小米突然抱着鬼婴插进话来:“哦哦哦,我知道了!那就是玩过家家嘛!”
“如果它一直以来的执念,就是等到娘亲来接它,带它回家。那么我们便完成它这番心愿就行啦。”
“小米真聪明!”江之屿掏住折扇,想要轻点一下柴小米的脑袋,以示赞许。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她身后的少年,扇柄倏地顿住。
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那张俊美的脸此刻象是煮熟的虾,红得快要滴水。
那抹红云从脸一直蔓延到耳朵和脖颈。
象是在毒辣的日头里晒了许久。
“邬离,你可是生病了?”江之屿担忧地问。
“大约是吧。”知道自己此刻面色异常,邬离索性顺着这话说,“鬼婴体阴,接触久了容易寒气侵体。”
话里话外,都是怪这丑娃娃害的。
朱钰随即匆匆将鬼婴从柴小米怀中抱走。
柴小米狐疑:“真的生病了?发热了吗?”
要说寒气,恐怕他身上的寒气才重呢,况且邬离的体质比她强百倍,她抱都没事。
她回头看着少年越来越红的面色,却也隐隐有些担忧,想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给我摸摸,烫不烫。”
见少女转过身来,胸前那片襦裙镶边上几朵对称的海棠刺绣晃得刺眼。
邬离猛地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烧得通红的耳廓,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要你管。”
他真是恨透了中原女子的裙衫了!
不久前,他刚想起在“青楼”客栈里遇见的、那件让他恶心了三日的薄纱。
而就在刚才,柴小米过来抱走鬼婴时,非嘴硬说一炷香的时间刚到,并未超时,死不认帐。
可他心里算着时辰,早就超了一盏茶的功夫。
两人据理力争,谁也不让谁。
于是柴小米又干脆耍赖皮,直接弯腰上手抱孩子,他也不知哪里冒出的一股火,非要跟她抢那鬼婴,大概是从柴小米开始夸江之屿留下的乾坤袋护了她一整晚起,他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真当那法器这么神乎其神?还能驱邪?
真是蠢得可以!
许是怕他对鬼婴动粗,柴小米弯着腰紧紧护住它。
两人距离挨得极近。
他刚想放出红蛟制住她,抬眸的瞬间,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她胸前襦裙微敞的衣襟——
鼓鼓的,隐约露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曾经无意瞥见过一次,她为此气了好久,甚至冷战不肯同他说话。
可那一次只是隔着距离的一瞥,这一次却近得就在眼前。
他呼出的气息几乎能顺着衣襟钻进去。
圆润被淡粉的海棠刺绣镶边包裹着,衬得肌肤莹白如脂,尽管只是弯腰时襦裙边缘下敞出的那么一点,里面并未露出什么来。
可偏偏就是那一道隐约的起伏,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奇怪,明明先前看见陌生女子的薄纱,他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可为何每次不经意瞧见她衣衫下那点隐秘,他却只有一种莫名的眩晕感,心跳如擂,气息都跟着发烫?
说是发热,也不为过。
并没有产生任何恶心的感觉。
甚至
觉得饿。
总想咬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