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剑拔弩张的邬离和宋玥瑶,试图打圆场:“要不,你们先把武器放下?”
镖头此刻满心悔恨,他见这位公子最先赶来,面容仁善,自称略通医术,才放心让他察看。谁知他转头就把人交给了这么个古怪丫头,那动作,哪里像大夫?分明是胡闹!
这两位友人简直是堪比悍匪,比他在镖途上遇到的绿林匪盗更张狂!
哪有这般一边施救一边武力威胁的道理?
见此情形,镖队的大汉们纷纷怒目圆睁,正要一拥而上。
屋内却忽地响起一声细微的咳嗽。
“咳。”
地上,那面色青紫的妇人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又发出一声更为清淅的呛咳。
紧闭的双眼颤了颤,青灰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艰难地吸气。
她活过来了。
就在此时,门外人群的缝隙间,似有一道身影悄然闪过。
依稀能瞥见一角宝蓝色的绸缎衣袍,迅速消失在廊道转角。
江之屿与邬离同时抬眸。
两人都捕捉到了这个被众人忽视的细微动静。
那个悄然溜走的人——是客栈掌柜。
客栈里出了这等人命关天的事,掌柜惊慌失措本在情理之中。
可眼下人既已救活,他本该松一口气,上前关切探问才是,为何反而如做贼心虚一般,不声不响地仓促离开?
月娘转危为安后,燕行霄将镖队伙计与客栈小二尽数遣散,只留下几位救命恩人。
他仔细安顿好惊魂未定的夫人,这才转身,对着柴小米郑重抱拳一礼。
“在下燕云镖局镖头,燕行霄。”他声音尤带哽咽,眼中满是歉咎,“方才燕某忧心夫人性命,对姑娘多有冒犯冲撞,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万望姑娘海函我与月娘结发十几载,她若有个好歹,我我也绝不独活。”
柴小米见一个五大三粗、约莫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自己面前涕泪横下,声音发颤,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没事哒没事哒,您别这样,关心则乱嘛。”
为了缓和沉闷的气氛,她便笑着打趣:“幸好燕夫人醒得及时,不然我下一步就得亲她了。”
“亲”字一出口,一旁邬离的耳根蓦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眼皮一抬。
忍不住在心底轻嗤:呵,这么随便?亲完这个又想亲那个?
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没来由地从心底窜起。
越烧越旺。
再瞧她那张小脸窝在白狐毛斗篷里,方才一番用力使劲后,此刻脸颊红扑扑的,被茸毛衬着,活脱脱一只新鲜出锅的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掐一把。
“呃,亲是何意?”燕行霄闻言一愣。
“自然是渡气。”邬离抢在柴小米之前开口,“不用问她。”
他说着上前一步,伸手精准地掐住柴小米脸蛋上最柔软的那一小坨肉,冷哼:“她是个连渡气和亲的区别都不懂的笨蛋。”
这么一捏,那圆鼓鼓的“糯米团子”顿时被拉扯得变了形,粉嫩的唇角和挺翘的鼻尖都跟着往一旁歪去。
“你噶什哞!”柴小米瞪圆了眼睛抗议,吐出的字句因脸蛋受制而含混不清。
啧,有趣极了。
象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宝贝,邬离索性旁若无人地玩起了手中的“糯米团子”。
戳戳戳。
捏捏捏。
扯扯扯。
听到“糯米团子”喊疼,邬离的指腹才“好心”的放轻力道,在被捏红的地方轻轻替她揉了揉,动作堪称敷衍。
柴小米气得牙痒,但转念一想,如果任他捏圆搓扁能让他泄昨夜的愤,也不算亏。
于是干脆撇撇嘴,由他去了。
燕行霄感谢的话才说了一半,见救命恩人的注意力倾刻间被那少年搅得七零八落,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时不知如何继续。
见状,江之屿适时上前几步,将自己心头疑虑抛出:“燕镖头,请恕在下冒昧一问,你可知燕夫人为何会忽然寻此短见?”
看燕行霄的种种表现,显然对此事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宋玥瑶正坐在榻边,掌心轻贴月娘背心,缓缓渡送内力助她平复翻腾的气血。
月娘虽已无性命之忧,但脖颈受创,气管受损,一时仍说不出话,只是倚在榻上,神色间惊惶未定。
“我也不知啊。”燕行霄眉头紧锁,满面愁云,“我一直在楼下看守货物。”
“我们走镖的,客人的货是天大的事,昼夜不能离人。寅时轮到我值守,月娘便独自在房内歇息。待我轮值完回屋便已看到她吊在梁上,脸色发紫。”
“幸亏幸亏诸位救得及时,否则”他声音哽住,仿佛是想到当时的情形,隐隐后怕,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正说到此处,月娘忽地呛咳了一声。
两人回头望去,见她脸色已缓和许多,正对着燕行霄急切地招手,嘴唇无声开合,似在喃喃什么。
燕行霄辨不明其意,而宋玥瑶却听出来了,“她要纸笔。”
一直无法出声,看来是打算将前因后果写出来。
半炷香后,一页素笺被写得密密麻麻。
江之屿与宋玥瑶几乎同时上前。
不一会儿,两人中间又探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吃瓜看热闹,柴小米最是积极。
她脸蛋被邬离揉捏了半天,此刻还泛着浅浅红印。
见邬离似乎心情转好,柴小米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也过来一起看。
他却只掀了掀眼皮,一脸不屑地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弓弦,仿佛对燕夫人写下的遭遇,半分兴趣也无。
然而,柴小米只看了几行,背脊便悄然爬上一股寒意。
那纸上所写的,燕夫人昨夜听到的种种怪声,竟与她自己在客房中所闻,一模一样。
声音消散后,一名赤裸的女婴凭空出现,冲着她天真无邪地笑,燕夫人只当身在梦中,便与那婴孩玩耍起来。
不久,女婴跑开几步,回头向她招手,燕夫人恍惚跟上,女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精致罗帕,踮起脚要为她系在颈间。
燕夫人见那孩子玉雪可爱,与自己家中幺女有几分相似,心头一软,便由她动作。
可一围上,原本轻柔的罗帕骤然化作麻绳,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