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永远不分离(1 / 1)

听到她的问题,邬离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懵了几秒。

因为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称呼竟是“阿哥”。

她初见他那天就喊过,可这是苗族姑娘对心上人才会叫的称呼,况且她还比他大一岁,干嘛想让她叫这个?

真是疯了。

被下情蛊的是她,又不是他。

何况此次前去幽泉镇,为的就是解开她身上的情蛊,让那只蛊毒蝎回到他的体内。

“离离。”

少女清脆的声音,蓦地响起。

“叫你离离,好不好?”她说,“离,这个字寓意不好,但是两个组合在一起,就负负得正啦!”

“负负得正?”邬离疑惑,她怎么老是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话。

柴小米兴冲冲跑去拿纸笔,将黄麻纸摊平在桌案上,研磨下笔,端端正正写了一个——离。

“一个‘离’字,是分离。”她边说,边又写了一个。

“两个‘离’字是什么呢?”

柴小米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他,指间的毛笔飞快流畅旋转,墨汁零星飞溅,有一点恰好落在她鼻尖,像颗小小的黑痣,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邬离的目光在那点墨迹上停留片刻,才轻飘飘道:“还是分离。”

“永生永世的分离。”

他那个素未谋面的阿娘,赐给他这个名字,还有这身“至纯之血”,又将她的恨与诅咒一道塞进他骨血里,要他背负使命活着。

他的使命,是杀死那个背叛她、欺骗她的负心人。

否则这身至纯之血就会在他身体里永远流不尽,他永远都死不了。

那个可悲的女人天真地以为,他会为了摆脱诅咒而替她复仇。毕竟长生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亡,可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恩赐。

这世上,本就没有他在乎的人。

岁月更迭,等到连大祭司也化作尘土的那一天,就再没有人能操控他的身躯。

普天之下多少人苦苦祈求的长生不老,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具不灭的躯壳。

多么令人愉悦。

只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实在无聊得发慌,他还是悄悄去寻了那个所谓的负心人。

昭元元年。

街市喧嚷,鹅毛般的雪片簌簌飘落。

屋檐下挂满冰凌,地面覆着厚厚的白,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与年画,在素白世界里绽开斑斑点点的红。

枯井旁蜷着个小乞丐,褴缕的衣衫挡不住严寒。

他来自终年炎热的蚩山,这是此生头一回见到雪。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纯然无瑕的白。

经过的路人都在说,这个小叫花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他们大多只是惋惜一声,偶尔会有人丢下一枚铜钱,匆匆离去。

小乞丐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动不动地蜷在原地,任寒意一寸寸冻僵身体。

忽然,长街尽头涌起嘈杂的人声。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华贵的轿辇缓缓行来,后头跟着声势浩荡的仪仗队。

轿中锦衣玉袍的男人抓起身旁陶囊内的五谷,向街道两旁洒去。

新春巡游撒福,君主亲手撒出种子,是将“生计之本”赐予万民的仪式。

脏污的小脸在喧嚣中抬起,视线穿过纷扬的雪片,落在那乘华盖之下。

男人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透着憔瘁,神情却仁厚慈祥,他示意轿辇停下,在随从搀扶中走下来,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小乞丐瑟瑟发抖的肩上。

又放下一小袋银钱,掌心轻轻抚了抚孩子凌乱的发顶,声音温和:“可怜的孩子,去买些吃的吧。”

那温度从头顶渗下来,小乞丐愣愣看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白汽氤氲,熏得眼框微热。

这便是阿爹的温度吗?

这时,轿帘忽地被撩开,探出个锦衣玉冠的俊秀小公子,年纪与他相仿,却活在另一个天地里

那小少年扬声嚷着:“父君!你答应今日给我买糖葫芦的,你看,摊子就在前面!”

“臭小子。”男人病恹恹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鲜活的笑意,“昨日才掉了颗觽齿,都蛀到根了,少吃甜食,只纵你这一回。”

他压低声音,又添了句:“回去可别让你母后知晓。”

“知道啦,真罗嗦!”

轿辇再次起行,碾着碎雪,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

小乞丐凝视着那团渐远的影子,直到它缩成一个小黑点,彻底被雪幕吞没。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啊

他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该多好。

可偏偏,他不是,他爱子,爱民,偏偏不爱那个蠢女人。

也不爱她腹中的孩子。

不闻不问。

他连那男孩掉的那颗牙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却不知,今日是那蠢女人的忌日,也是他十一岁生辰。

那一刻,他忽然懂她的嫉妒和恨意了。

既然要报仇,那就要选择最狠的方式。

松软热乎的包子在寒气中不久变得冷硬,和钱袋一起落进枯井里。

雪还在下,很快掩去了所有痕迹。

“喂!想什么呢?看我画的好不好?”

一张黄麻纸几乎要粘贴他的鼻尖,邬离猛地回过神,定睛看去。

纸上两个“离”字旁,赫然多了一对牵在一起的小手,线条生动,惟妙惟肖,仿佛真能感受到那指尖相触的暖意。

“两个离合起来就是——永远不分离。”

她凑近了些:“怎么样呀,离离?认可姐姐的画技不?”

想起幻境中他画的那只“猴子”,柴小米就忍不住发笑。

烛火融融,映得她眸子里像盛着碎光,仿佛整个人暖洋洋地发亮。

邬离手一晃,几滴冰凉的酒液溅上指尖,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端着那盏米酒,酒香因晃动漫开来,丝丝缕缕钻进呼吸。

他眉心倏地一蹙,眸光骤然沉了下去,幽暗得象深潭。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柴小米见他神色不对,那股雀跃劲儿一下子蔫了,声音也跟着低下来,“亏我认认真真画了好半天”

“不是。”邬离打断她,声音里凝着冷意,“是这酒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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