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邬离的说辞,蒙鲁无处求证。
大祭司尚在闭关,出关尚需时日,邬离是否奉了大祭司之命出山,实难确认。但蒙鲁料他不敢欺瞒,否则大祭司有的是手段惩戒他。
但是蒙鲁心里却说不出的嫉妒。
巫蛊族人终生不能离开蚩山,而邬离却可以。
不过是一条狗,放出去放放风罢了,蒙鲁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再对着他一通恶毒咒骂,只不过无法再象儿时那般,对这杂种动辄拳脚相加,百般凌虐,生怕会被他身上那些毒蛊反噬。
蒙鲁十分不畅快,便把矛头对准了一旁吃力扛着行囊的柴小米。
那女子个头只到邬离肩膀处,她两手各挂着一个包袱,左边大的,右边小的,姑娘显然使了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怒气冲冲瞪着邬离。
“行李是我收拾的,自然该你背。就算你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那夜我背你的人情尚未还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一想起邬离拍着她脑袋说出这话,把她使唤得无比自然,还用大道理堵她,柴小米就一阵无语,难怪他“大发慈悲”帮她收拾了包袱,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柴小米脸颊气鼓鼓的,和臂弯挂着的包袱一样鼓,注意力全在邬离身上,丝毫没发现蒙鲁投来的目光。
由于系统维护中,失去了油条的同声翻译后,她就听不懂苗语了。
也不知道叽里呱啦说的什么,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那些人狗嘴里蹦不出什么象牙,否则此刻邬离的眼神怎会那么恐怖,看上去象是要杀人似的?
漠视,是邬离一贯对待族人的态度。
这常常让蒙鲁觉得,邬离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象是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蚂蚁,充满了上位者的蔑视。
可此时,他竟然反击了。
大祭司养的狗居然会咬人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少年淬了冰的声音,拖得异常缓慢。
蒙鲁哼笑几声,有一种抓住了邬离把柄的得意,“原来我果真没猜错啊,美其名曰是养的药人,怎么,被人揭穿,恼羞成怒了!”
此言一出,身后几人纷纷哄笑起来,不怀好意的下流目光落在柴小米的身上。
且不说别的,这少女的身材相貌和那位拥有凉崖州第一美人之称的公主也不遑多让。
第一日见到她时灰头土脸的,待后面仔细瞧来,皓齿明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看越水灵,皮肤晶莹剔透如同上等的瓷器,纤腰不盈一握,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手感,定是嫩滑无比吧。
想到这里,蒙鲁舔了舔嘴唇,将先前的话又重复一遍,言辞愈发不堪入耳:“我看是就是一条开始发情的公狗捡了条母狗解闷儿嘛!只不过啊,这只母狗看着不机灵,干脆趁你外出,将她送我玩几日,我帮你调教好啊!呃——”
话未说完,他喉间一哽。
双手锢住自己的脖子,似有什么东西在喉管里蠕动,继而窜入脑髓。
紧接着,一颗眼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出来!
竟被他下意识抬手接住。
血淋淋的眼球躺在掌心,筋脉牵连,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自己,蒙鲁被那颗眼珠盯得毛骨悚然,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呃——呃——”蒙鲁张着嘴,他想嘶喊,喉咙却象被无形之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身后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震惊张大嘴巴,无人出声。
“啊啊啊!”
但是有个人却叫得很大声。
柴小米扔下包袱,一头扎进邬离怀中。
“他他他眼珠子怎么掉了啊!”
那画面太过血腥是其次,主要是实在突然,正说着话呢,就这么咕噜噜从眼框里掉下来,令人一点防备都没有,她死死闭着眼,整张脸埋在邬离胸前。
头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
“满意吗?”
柴小米愣了愣,抬眸对上少年俯下的面容,轻挑的眼角上扬,语气竟有几分邀功的意味在。
“哈?”她懵了,“什么?”
她又不崇尚血腥暴力。
见柴小米呆呆眨了两下眼睛,眼底一片茫然。
邬离这才知晓她没听懂方才蒙鲁说的话,先前看她分明是听得懂苗语的,如今看表情却是懵懵的。
也对,以她的脾气,若是听懂了早该跳脚。
说来奇怪,当对着她那双清澈无瑕的瞳仁,他竟暗暗庆幸她没听懂那些污言秽语。
再龌龊的话语、卑劣的凌辱,他都遭受过,早已习以为常。但是她应当是从未听过的,否则又怎么总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捉弄,跟他置气斗嘴。
“我满意什么啊邬离!”柴小米缩了缩脖子,馀光瞥见蒙鲁空洞淌血的眼框,汗毛倒竖,“我才不喜欢看这么血腥暴力的东西,是不是他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在看到邬离眼尾那抹得意的兴味时,柴小米就猜出了始作俑者。
先前被这群人找麻烦,他情绪不是一向挺稳定的?
稳定到她都有点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提醒他,喂,你不是反派吗?快给我狠狠地反击!
少女那汪清澈的眸底,总是如月辉光洁透亮,因此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丝隐晦嫌弃的神情,都显得尤为明显,还有些,碍眼。
她不满意。
她在厌恶些什么?
邬离目光骤然转冷,他想起来了——她厌恶一切肮脏的东西。
而他,本身就是“污秽”的具象。
他是圣女被沾污的产物,是族中难以启齿的耻辱,是饲养蛊虫的器皿。他如同一只死不了的怪物,肉体在腐烂与愈合间循环,心性在不见天日的漫长光阴里,悄无声息地扭曲。
他渐渐爱上腐臭与血腥,爱上在族人面前扮演弱者,爱上杀戮之后的无辜神情。
蚩山深处年年有人失踪,族中传言是邪祟作乱。
无人知晓,那“邪祟”正是他。
唯独赤烈是个意外,当时玩心突发,只为了吓吓她,他冲动了,却忘了那是大祭司的侄子,只好折断肋骨自导自演。
他喜欢并且享受用巫蛊之术折磨人,痴迷于欣赏那些面孔因恐惧而扭曲的模样,那些隐秘的、酣畅的瞬间,是他晦暗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这一切,巫蛊族内本无人知晓。
现在,却暴露了。
又冲动了。
邬离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催动蛊虫时的微麻感。
“邬离!”蒙鲁身后,终于有人从惊骇中挣脱,声音发颤,“你何时偷学了这等阴毒的蛊术?”
“三个月前,阿吉叔的尸身从后山涯底寻回,眼珠被生生剜去上个月,溪边洗衣的晴姐莫名失踪,三日后在古树洞里被发现,也是双目尽毁”
他声音越来越抖,每个字都象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那些,莫非都是你的手笔!?”
在他们看来,邬离是一具行走的毒蛊,血肉里养过无数毒物,触及一不小心会遭反噬。这些年,族人对他避之不及,既厌恶他杂种的血统,又畏惧他身体里的危险。
却从不知,他自己操控蛊术的能耐,竟已到了这般地步,恐怕已经仅次于大祭司与族长了。